苏慕并未苛责,只轻轻摇头,一声叹息里裹着无奈:
“别死磕死理,要懂得绕着走,更要跳出来看。”
“今天免税,明天国库就见底,百官喝风,边军断粮,这是眼前的事。”
“眼光得拉高、再拉高——不是低头扒拉账本,是站在山巅往下看!”
“山巅?”朱棣眉峰一拧。
“对,俯视全局的站位!”
苏慕语气笃定:
“如今的大明,确如朝阳喷薄,可百年之后呢?它还会是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
朱棣脱口而出:“那肯定更厉害啊!”
苏慕一顿,眼睫微颤。
下一秒,他抬手捂住额头,指尖发烫,血压直冲天灵盖。
我图什么?图亲手把一块顽石雕成玉?图拿命赌一个“差生逆袭”的幻觉?
这不是自找苦吃,是拿脑袋撞南墙啊!
啪!
一记轻响,苏慕手掌落在朱棣后脑勺上,气笑了:
“说你憨,你还真憨得理直气壮!”
“学了这么久,耳朵是摆设?”
朱棣委屈巴巴揉着脑袋,满脸困惑:
“苏先生……您自己刚说大明蒸蒸日上,照这么长,一百年不就更硬气、更顶天立地了?哪儿错了?”
“逻辑没毛病啊!”
苏慕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缴械投降。
“还犟?”
“我让你‘登高望远’,你倒好,原地蹲坑数蚂蚁!”
他仰头靠回墙边,语气凉飕飕的:
“元末乱世,宋元两代早已把江山折腾得千疮百孔。中原大地,饿殍枕藉,十室九空。”
“昔日膏腴的山东、河北,早已荒得连草都不愿长,刮地三尺都找不到半粒余粮。”
“人口更是跌到巅峰时的四成不到。”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朱棣骤然失色的脸,神情肃然:
“这种废墟之上重建的王朝,必有一段短暂的暴发期——所谓‘盛世’,不过是劫后余生的喘息罢了。”
“表面光鲜,内里虚浮,经不起岁月一戳。”
“百年一过,轰然坍塌,绝非危言耸听。”
稍顿,他冷笑一声,补上一句:
“况且——咱们早说过,大明没沾上半分‘国运’。”
“连这点虚火都烧不旺,国力增长的天花板,低得伸手就能摸到!”
“现在,你还敢说——百年之后,大明照样威震八方?”
空气霎时凝滞。
这边朱棣僵在原地,那边朱元璋与朱标亦如遭雷击,脸色剧变。
苏慕这一席话,字字如钟,撞得人心头发颤。朱元璋眸中那股惯常的锐利,竟罕见地裂开一道缝隙,浮起茫然。
良久,他缓缓吐纳,摇头低叹:
“苏先生德厚如山,句句逆耳,句句入心……咱,服了。”
“父皇圣明!”
朱标深深作揖,由衷敬服。
“苏先生之言,向来扎人,可良药苦口,忠言刺耳。”
“翻遍史册,汉唐之盛,无一不是百年登顶,而后渐次倾颓,终至山河易主,社稷倾覆……”
他声音低了下去,眉间泛起一丝涩意:
“惭愧啊——我们皆被开国之喜冲昏了头脑,把隐患当烟火,把暗流当微澜。”
朱元璋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沉如古井:
“是啊……哪来的天命所归?不过是顺风时昂首,逆风时跪地。”
“咱什么没熬过?怎就当了皇帝,反倒忘了‘居安思危’四个字?”
“糊涂!真糊涂!”
他眉头紧锁,斩钉截铁下令:
“老大,回去就把苏先生今儿讲的这些话,工笔誊写,装裱妥帖,挂到咱床头正上方——睁眼第一眼,就得看见!”
“大明前路艰险,连个‘纸糊的盛世’都未必撑得住,再不敲响警钟,怕是要亡在咱手里!”
朱标肃然领命,躬身长拜:
“是,父皇!”
再说另一边。
朱棣凝神思索良久,脑中忽如惊雷劈开迷雾,豁然洞明了症结所在。
一念及大明纵使强盛,也难逃百年兴衰的宿命,心头便像被攥紧般发闷发沉。
“苏先生说得透彻,是臣太想当然了……”
他眼底那点光瞬间黯淡下去,先前的振奋消散得干干净净,急切追问:
“可为何一个王朝的黄金岁月,偏偏卡死在百年上下?
莫非这道坎,真就迈不过去?”
苏慕十指交叠枕于后颈,闭目微憩,语气沉静却带着分量:
“问得好——这一问,才算真正踩进要害里。”
“这正是《国运论》第二卷要解开的命题:《封建王朝的三百年》。”
话音未落,朱家父子三人齐齐一窒,呼吸都滞了一瞬。
第一卷:《国运与天意的隐秘牵连》
第二卷:《封建王朝的三百年》
每多听一句《国运论》,脊背就凉一分——越往后,越令人脊骨发麻!
“你且把王朝百年的蓬勃之势,和昨日我点出的农税困局串起来琢磨。”
“自然就懂,为何大明向外拓土时,非得废除田赋不可。”
朱棣依言静坐,敛神沉思。
片刻之后——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双眼骤然灼亮,脱口而出:
“苏先生!我明白了!”
“所有症结,全系于土地兼并这头猛虎身上!”
苏慕闻声睁眼,略带讶异:“哦?说来听听。”
“您细瞧——元末乱世刚歇,咱们脚下这片江山,满目疮痍,人丁稀薄,田地荒芜,百业待举!”
朱棣霍然起身,语速飞快,双拳不自觉攥紧:
“那时地广人稀,谁占多少田,压根动摇不了国本!”
“可熬过百年休养,人口翻番、沃土尽垦,粮仓充盈、府库丰实——局面就彻底倒过来了!”
“人多地少,豪强趁势吞田掠产,小民失地流离,租赋重如山岳,活路越走越窄……最后逼得天下揭竿而起!”
他目光如刃,斩钉截铁:
“所以大明要开边拓土,必须免农税!减百姓肩头重担,逼他们挺进边荒、开荒立户,跳出地主盘剥的罗网,从根子上绕开土地兼并这张血盆大口!”
苏慕迎上他灼灼目光,唇角微扬,抬手击掌:
“好!一点就透!”
“拓土以固国本,强国以安社稷!”
“死局——破了!”
话音落地,隔壁屏息偷听的朱元璋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苏慕这番话似金石坠地,震得他气血翻涌,连呼吸都短促急促起来。
“拓土以固国本……”
“强国以安社稷……”
他垂眸低语,忽而仰领导啸,声震屋梁:
“老大!咱老朱家——有救了!!”
朱标抢步上前,一把扶住激动得几乎踉跄的老父,生怕他喜极失衡伤了筋骨。
“父皇慢些!”
他强抑胸中激荡,声音却仍微微发颤:
“《国运论》字字如刀,剖开千年迷障;句句藏锋,直指万世根基!”
“苏先生——真乃天降奇才!”
在朱标搀扶下,朱元璋缓缓落座,胸口起伏良久,才将翻腾心潮压平。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神色,意味深长地望向长子:
“老大,咱问你一句——你,能拢得住苏先生吗?”
“回父皇……儿臣……尚无把握。”
朱标顿了顿,终是轻轻摇头。
若在从前,这话他定会答得斩钉截铁;
可此刻,连他自己都觉底气虚浮,心虚得发烫。
见儿子眉宇间掠过一丝黯然,朱元璋宽厚手掌重重按在他臂上,朗声一笑:
“无妨!慢慢来!”
“咱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
朱标抬眼望向父亲,眼中热意翻涌,郑重颔首:
“儿臣……有信心!”
“必不负父皇所托!”
“有种!”
朱元璋朗笑开怀,豪气顿生:
“这才像咱朱家的种!”
“你四弟才跟苏先生学了一个多月,就从个混不吝的愣头青,蜕变成能独自执笔写策论的俊才!”
“这进步,快得让人咂舌!”
他笑着打趣,眼里却满是期许:
“你也该醒醒了——别真被老四甩在后头!你不止是弟弟们的大哥,更是大明未来的天子!”
朱标只觉肩头一沉,更沉的是那份千钧之责。他挺直脊背,一字一顿:
“儿臣铭记于心,请父皇放心!”
朱元璋欣慰点头,心底悄然盘算:
太子登基之前,不如先由咱来试试这位——不惧生死、胆魄通天的奇人……
与此同时。
墙那边,朱棣的狂喜也渐渐平复下来。
方才又蹦又跳折腾出一身汗,此刻额角还蒸腾着缕缕白气。
苏慕看得直摇头,忍俊不禁:
竟恍惚觉得,自己像极了前世课堂上那个被差生突然答对难题、引得满堂喝彩后,既欣慰又无奈的先生。
“行了行了,别飘了。”
他嗓音微哑,顺手抄起一坛陈年花雕,拍掉泥封,“咕咚”灌了一大口润喉:
“你答对了八成,剩下两成关节,还没抠到痒处。”
“啊?”
朱棣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伸手接过酒坛,挠头苦笑:
“这才八成?
我把能想到的全都捋过三遍了……
还有哪处没摸到?”
瞧他满脸黯然,眼神发空,苏慕忍不住摇头轻笑:
“废除田赋,可不单是为了替农户松绑,甩掉地主老爷们的层层盘剥——背后还藏着更紧要的根由,你再往深里琢磨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