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九州四海,能得刘伯温亲口称此四字者,屈指可数。
就连他自己坐上龙椅这些年,也未曾听过这般分量的评语!
须知刘伯温向来惜字如金,纵是替人求情,也从不浮夸失度。
既然他如此笃定——那苏慕,必有过人之处!
错不了!
朱元璋心底悄然松动,低声自语:“这么说来,倒真该留他一条活命……”
话音未落,刘伯温已喜形于色,膝头一软就要叩首谢恩——
李善长却抢步而出,顾不得体面,声音嘶哑发颤:
“上……上位!”
“万万不可啊!”
“此事万万不可松口!!”
“苏慕同那诛尽九族的逆贼血脉相连,今日若网开一面,他日必成燎原之火,反噬社稷啊上位!”
这番话如冰锥扎进殿心,空气骤然绷紧。
刘伯温瞳孔一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一向温润持重的太子朱标,此刻眉峰拧成刀锋,眸光锐利如电,毫不掩饰对李善长此举的厌弃。
一味踩踏苏慕,等于当众削朱棣的脸面!
说到底,苏慕若死,朱棣便再难脱干系;苏慕若活,朱棣才能真正立稳脚跟。
朱标冷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如磬:
“李先生,此话何意?”
“莫非要父皇食言而肥,背上背信弃义的千古骂名?”
李善长垂目敛神,语气平稳,仿佛在说茶米油盐:
“殿下息怒,臣绝无此意。所言所行,唯系大明根基安稳,还望殿下体察。”
朱标胸口起伏,忍无可忍,抬步便要上前替弟弟争个公道——
“罢了,老大别急。”
朱元璋随意摆了摆手,笑意未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拦住了朱标:
“李先生但讲无妨——苏慕如何就成了大患?”
“他背后那座靠山,早被咱亲手斩断了根。就凭他一人,还能掀得起多大风浪?”
朱标愕然抬头,嘴唇翕动几下,终究垂眸,默然退下。
“诚意伯方才不是说了?以史为镜,可知兴衰!早在大唐,便有前车之鉴!”
李善长昂首挺胸,眉宇间凛然无惧,朗声如钟:
“黄巢屡试不第,愤而提笔写下《不第后赋菊》——当时谁把这落魄书生放在眼里?”
“可不过数载光阴,此人竟真率铁甲直捣长安,应了那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他声音陡然拔高,悲怆中透出森然:
“黄巢入京之后,百姓被缚跪地,抽鞭索财;富户扫地出门,宅邸遭占;良家女子遭掳掠凌辱;官吏尽数屠戮;宫室坊巷焚毁无数,宗室王公杀得片甲不留!”
“诚意伯既赞苏慕是旷世奇才,可此人与陛下、与大明,早已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如此隐患,岂能容他活着喘气?!”
“恳请上位收回成命!此子,留不得!”
李善长表面斥责苏慕,字字句句却像淬了毒的针,直刺刘伯温脊梁。
刘伯温凝望着他,胸中翻涌,终于明白——这一局,自己已落了下风。
对方祭出黄巢,便是堵死了所有回旋余地。
再辩,反成狡辩;再争,徒惹猜忌。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微动,终是一言未发。
想到这儿,刘伯温心头一沉,仿佛坠入寒潭,喉头哽着一口气,只余一声无声的叹息。
真恨不得能亲眼见一见那位苏慕先生,更盼着能当面拆解几句机锋,较量一番才思……
他正神思恍惚、黯然出神之际,朱元璋一声带笑不笑的诘问,像根冷针扎进耳膜,硬生生把他拽回殿中。
“哦?李先生是怕——苏慕学那黄巢,提刀闯进应天府,血洗六朝烟水地?”
“臣万不敢言!”
李善长脊背一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急忙伏低身子,声音发紧:“臣只觉防患于未然,方是为政之本。宁可错杀十次,不可漏放一分——这才对得起黎庶苍生!”
话音刚落——
啪!
啪!
啪!
朱元璋缓缓摇头,手掌却一下下拍得清脆响亮:“不愧是我大明的萧何!思虑之密,滴水不漏啊!”
“妙!实在妙!”
话虽平淡,却听得李善长后颈汗毛倒竖。他忙把头摇得飞快,连声推辞:“上位谬赞!微臣实不敢当……”
“不敢?”朱元璋冷笑一声,眸光骤然锐利如刀,整个人气势陡变,威压扑面而来:“朕怎么做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莫非这龙椅太烫,你想替朕坐上一坐?!”
满殿死寂。
连烛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当“咱”换成“朕”,便是龙鳞已掀,雷霆将至。
众人额角沁汗,膝盖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连旁观的太子朱标也立刻伏地叩首,齐声劝道:“陛下息怒!”
李善长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里衣早被冷汗浸透,黏腻贴在背上。
他百思不解:为何突遭雷霆之怒?
君臣相知多年,他深知朱元璋疑心重、手段狠,但凡嗅到半点不安分的气息,必斩草除根。
可黄巢旧事,分明是个极好的由头——怎会反被斥为多嘴?
更不该冲自己发难啊!
这根本讲不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忧君所忧——这话,尔等最好刻进骨头里,别动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
朱元璋面色阴沉如铁,猛然一拳砸在御案上,“砰”地一声闷响,震得砚台跳起半寸。
“朕还没糊涂!”
李善长喉咙发干,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哆嗦着连声应诺,哪还敢吐半个“不”字。
朱元璋端坐龙椅,目光如刃扫过阶下,霸道与冷峻尽显无疑:“我大明两大谋主,一个忙着救人,一个忙着杀人,天灾将至,如何赈、如何防、如何稳——自始至终,一句没提!”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大明?还有没有朕?!”
“陛下息怒……”
刘伯温脑中电转,当即俯首接话:“天灾之策,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不敢轻断,恳请陛下准臣归府细参半日。”
他这一开口,李善长顾不上旧怨,立马抢着附和:“正是!上位明鉴,并非臣等懈怠,实因兹事体大,须慎之又慎……”
“还望陛下宽限几日,也容诚意伯从容筹谋!”
话落,殿内只剩烛芯噼啪轻爆。
时间一寸寸爬过,求饶声却如投入深井的石子,杳无回音。
李善长额上汗珠滚落鬓角,不敢抬眼,不敢动弹。
又过了片刻。
“行!那咱就信你们一回。”朱元璋忽然一瞪眼,怒意未消,语气却松了一线:“所以——你还杵在这儿干啥?”
“等着咱留你吃夜宵?!”
二人脸上烧得发烫,慌忙起身稽首,低头弓腰,仓皇退出大殿。
待人影消失,朱标才直起身,满脸困惑望向父亲:“父皇,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苏慕生死未定,眼下断不得。”朱元璋摆摆手,周身戾气早已散尽,神色轻松得像刚听完一折小戏:“咱不过是借他名字,演场热灶戏罢了——你还真信朕气炸了肺?”
“就是敲打敲打两拨人,让他们心里有点数:别成天盯着对方后脖颈,琢磨怎么咬一口。烦得很。”
他惬意地抿了口茶,朝儿子扬扬下巴:“帝王之道,贵在制衡。”
“傻小子,记住了没?”
朱标:“???”
见儿子一脸茫然,朱元璋朗声大笑,随即吩咐道:“正好你闲着,去查查——苏慕从乡下进京这一年多,到底在南京城里干了些啥?”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冒出这么个人物,竟无人知晓?活见鬼了!”
朱标亦觉蹊跷,点头应道:“是,父皇,儿臣这就去办。”
不多时,他捧着卷宗匆匆返回。
朱元璋越看脸色越沉,笑意彻底凝住。
原来,自一年多前入京,苏慕便一头扎进秦淮河畔的勾栏瓦舍,整年整年不见踪影,连吃喝拉撒都在脂粉堆里解决,进了青楼倒比回自家还自在。
“不成体统!”
朱元璋狠狠掐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破口骂道:“咱早说过——贪官酷吏之后,个个该剐!”
“没一个好东西!”
“父皇息怒……”
朱标苦笑摇头:“听曲、赋诗、对句,历来文人雅趣,古已有之,也算不得出格。”
“狗屁的出格!”
朱元璋猛地一掌砸在御案上,震得砚台跳起三寸,“他那是去吟风弄月?”
“他是盯着人家闺女的身子打主意!下作透顶!”
朱标听得直摇头,苦笑着赶紧替苏慕辩解:
“父皇这话可就偏了——苏慕又不是朝廷命官,偶尔出入勾栏瓦舍,本就不犯律法;再者……”
“户部没明令禁官员狎妓,您心里不痛快是真,可总得按规矩说话,您说是不是?”
话音未落,朱标已悄然退开半步,与龙椅前那团火气保持三尺之遥。
“好啊老大,连老子都敢数落了,本事见长啊!”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
“对!你说得一点没错!”
“咱压根儿不是什么风流才子,肚子里那点墨水,还不够写张卖身契!咱就是个粗人、俗人、泥腿子出身!”
“多亏你提醒——明儿一早,咱就颁旨,把这乌烟瘴气的营生一刀斩断!看谁还敢腆着脸往窑子里钻!”
朱标:“……”
嘴角抽了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