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正杰目光如电，在周勉脸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礼物，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周东家客气了！修船拿钱，两清。不必谢。”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冷淡。
周勉不以为意，微笑道：“对您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晚辈却是解了燃眉之急。今日前来，一是道谢，二是另有一事相求。”
“说。”马正杰言简意赅。
“晚辈想长期聘请马师傅您，以及您家中擅长此道的儿郎。”周勉开门见山，“聘您并非只为修修补补，而是想请您专门研究我那艘夷船，将其结构、工艺吃透。最终目的，是希望能在您的指导下，积累经验，将来……造出咱们自己的、不逊于甚至优于那夷船的大海船！”
此言一出，不仅马正杰眉梢微动，他身后三个儿子也露出惊讶之色。长期聘请？研究夷船？还要自己造大海船？这年轻人好大的口气！
马正杰盯着周勉，看了足足好几息，才缓缓摇头：“长期聘请？不必了。老汉我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给人帮工可以，长聘……不自在。”拒绝得干脆利落。
周勉早有心理准备，不急不躁：“马师傅误会了。并非要您坐班点卯。您只需得空时过来指点研究，时间随您安排。工钱酬劳，必定让您满意。晚辈是真心仰慕您的技艺，也想为咱们大明留下、甚至重现更好的造船之术啊。”他特意点出“大明”和“重现”。
马正杰的眼神深邃了些，他缓缓道：“周小哥，你年纪轻轻，有这志气，难得。但你可知道，老汉我家传的手艺，是造宝船的。祖上有训，这等技艺，非朝廷征召，不得轻露，更不可外传，只在家族内部代代相传。”这话里，既有骄傲，也有一丝无奈的固守。
周勉心中一动，知道关键点来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马正杰的目光，反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马师傅，恕晚辈直言。您马家……已经好几代人没有造过宝船了吧？甚至，连像样的海船，恐怕也多年未造了。您如何能确定，这家传的宝船技艺，如今还记得多少？还能不能真造得出当年那般劈波斩浪的宝船呢？”
“你！”马正杰身后一个儿子忍不住出声，脸上有些怒色。这话太尖锐，近乎质疑他们马家的立身根本了。
马正杰却抬手制止了儿子，他脸上皱纹更深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迷茫。周勉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与恐惧。技艺传承，尤其是造船这种实践性极强的技艺，光靠口耳相传和几张祖传图样，没有实际建造的机会，真的不会失传、不会退化吗？他午夜梦回，何尝没有这种恐惧？
周勉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叹息，语气转为低沉感慨：“永乐年间，三宝太监率巨舰数百，旌旗蔽空，远涉重洋，那是何等的煌煌气象！我大明的造船术，当时冠绝寰宇！可后来呢？宝船图纸被毁，海禁日严，那般伟大的技艺，竟渐渐湮没无闻……眼看番夷船舶渐次东来，横行我大明外海，而我大明竟只能造舢板小船！”他这话半真半假，感慨却是发自内心。
马正杰沉默不语，握着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祖上的荣光与现实的落寞，一直是压在他心头的大石。
周勉趁热打铁，抛出了他思虑已久的条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马师傅，您就不想……亲手验证一下，您马家传承的宝船技艺，到底还剩几分火候吗？甚至，将其发扬光大？”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现在，我有一艘现成的、可远洋的夷人大货船！这就是最好的参照！您可以尽情研究、比对、借鉴！”
他开出价码，石破天惊：“我请您，还有您马家精通此道的儿郎，过来帮我！原料，按您的要求，不计成本提供！人手，要多少我给多少，全力协助！目标：造出性能不低于那艘夷船，甚至更好的大海船！每成功造出一艘，我付给您马家——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旁边的李二失声惊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拼命给周勉使眼色，想说什么却被周勉抬手制止。一千两啊！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挣不到！造一艘船就给一千两？东家这是疯了吗？这条件好到天上去了！
马正杰和他的三个儿子也彻底惊呆了。一千两！这个数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们心上。马家早已不复当年，虽然靠着零星手艺活还能维持，但也只是温饱略有盈余罢了。一千两，足以让他们家彻底翻身，置办田产，重修宅院，过上富足的生活！更关键的是，周勉给出的条件里，那种对技艺的尊重和渴望，对“验证”、“发扬”祖传手艺的诱惑，狠狠击中了马正杰作为匠人的灵魂。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男孩不小心弹歪墨线的细微声响。
马正杰胸膛起伏，眼神剧烈挣扎。祖训、现实、技艺传承的渴望、家庭改善的机遇、还有对“宝船”二字深入骨髓的执念……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滚碰撞。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抬起头，看向周勉，目光已与之前不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决断。
“造大海船，尤其是堪与宝船比拟的大船……与现今朝廷律令，多有不合。”马正杰缓缓道，语气沉重，“我马家……只管造船。船造出来作何用途，是否合规，一切因果……皆与马家无关。”这几乎算是默认答应了，但把最敏感的法律风险撇清了。
周勉心中大石落地，一股豪情涌起。他斩钉截铁地应道：“没问题！朝廷律令这边，一切由我周勉承担！您马家只需专心研究造船即可！日常用度上面若有短缺，可直接联系李二协助采买！”
“如此，多谢东家了！”马正杰的态度终于缓和下来了！
周勉又与马正杰商量了，大约五天后马家五人会去周勉报道，周勉提前安排好住宿，然后每五天回家休息一天。
马正杰计划前期研究夷船的构造以及所需材料和适航性。接着制定船坞修建计划，以及造船所需的材料和建造顺序。周勉也都一一同意了。
等各项事宜都洽谈完毕，已近黄昏了，周勉见马正杰也没有留饭的意思，立即起身告辞。与李二大步流星地赶回周李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