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二堂,气氛肃杀。县令常家耜端坐堂上,面沉如水。左侧站着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户房主官陈佐与仓房主官陶成;右侧则是刚刚被搀扶上堂,伤痕累累却强撑精神的许志国,以及戴着镣铐、面容憔悴却腰板挺直的杜山。周勉与师爷王平分立两旁旁听,王大拿守在堂外。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威严肃穆。
常家耜惊堂木一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堂下所跪何人,所告何事,一一从实道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他首先看向杜山。
杜山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条理清晰:“青天大老爷!小人杜山,本县西乡人士,今岁被佥派为解户。按最初乡里核定,小人家中仅有丁口二人,驴一头,依律只需承运粮米五十石!小人有当初乡老与里长共同画押的手抄分派清单为凭!” 他说着,颤抖着从贴身内衣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磨损但字迹尚存的粗纸,双手高举过头顶。
一名衙役上前接过,呈递给常家耜。常家耜展开一看,上面明确写着杜山名下丁口二人,畜力驴一头,承役粮五十石,下面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指印。
杜山继续道:“然而,到了户房正式派役时,陈主官却言小人家中丁口登记有误,强行为小人增加了虚丁,并言小人有一头健牛,将运粮数额凭空增至一百零六石!小人百般申辩,言家中贫困,实无多余丁口与健牛,恳求按实派役。陈主官却斥责小人心存侥幸,并暗示……暗示若想按原额派役,需得‘打点’一番。小人家境贫寒,无力行贿,只能咬牙接下这不可能完成之役。”
他声音悲愤:“小人倾尽家财,租借牲口,日夜兼程,最终也只运抵仓库五十石粮食,已是极限!可……可最终核验账目时,陈主官与陶司吏却言小人名下有一百零六石任务,只完成五十石,且与一名叫‘张江舟’的解户共同亏空粮米四十一石八斗七升!将这滔天亏空尽数栽赃于小人头上!小人连‘张江舟’是何人都不知道啊!求青天大老爷明察!” 说罢,又是连连叩首,额头见血。
常家耜眉头紧锁,看向陈佐:“陈主官,杜山所言,你作何解释?这丁口、畜力数额,为何与乡里初核相差如此之大?这‘张江舟’又是何人?”
陈佐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拱手道:“县尊明鉴!丁口、畜力登记,乃户房依据黄册与日常核查而定,或有疏漏,但绝无故意虚增之事!杜山刁滑,其家或有隐匿丁口、畜力之情。至于‘张江舟’,乃是本县登记在册之解户,与杜山同组负责运输,其名下亏空,自然需共同承担!此皆有账册文书为证!” 他示意陶成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呈上。
陶成连忙将几本厚厚的账册捧到公案上。
常家耜翻看着那字迹工整、格式规范的账册,上面确实清晰记载着杜山承役一百零六石,以及杜山与张江舟共同亏空四十一石八斗七升。他脸色有些难看,倾向于相信这“官方”记录。
就在这时,周勉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对着常家耜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却带着引导:“县尊大人,账册固然重要,但亦是人手所书。既然杜山声称其初始分派额仅为五十石,且有乡邻见证之手书为凭。而陈大人又言户房登记无误。那么,何不现场核对一下黄册原始记录,并传唤当初参与分派任务的西乡里长、乡老,以及……那位与杜山共同承担责任的‘张江舟’解户,当堂对质,一切岂不水落石出?”
常家耜闻言,眼睛一亮:“周坊主所言极是!来人!速去户房调取西乡杜山家黄册底档!传西乡里长赵四、乡老李四河即刻上堂!另,传解户张江舟!”
命令一下,陈佐和陶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陈佐急忙道:“县尊,黄册底档繁杂,恐需时日查找。那西乡里长、乡老年迈,未必能及时赶到。至于张江舟……或许外出未归……”
周勉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丝讥讽:“陈大人,调取本县百姓黄册,乃是户房本职,何来繁杂之说?西乡离县城不过二十里,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内必到。至于张江舟……既然是与杜山共同承担数百石粮食运输重任的‘重要’解户,陈大人作为户房主官,难道连其住处、行踪都一无所知吗?还是说……此人根本子虚乌有,无从传唤?!”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二堂之上!
“你……你血口喷人!” 陈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勉,却一时语塞。
陶成也慌忙辩解:“张江舟确有其人!只是……只是住得偏远……”
常家耜看着陈、陶二人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疑窦大增,惊堂木再拍:“休得啰嗦!按令行事!速去!”
衙役领命而去。堂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能听到陈佐、陶成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衙役陆续返回。西乡里长赵四、乡老李四河被带到堂上,两人战战兢兢,证实了杜山家确实只有两口人,一头驴,最初分派任务就是五十石,那份手抄清单确系当初共同议定。而当被问及“张江舟”时,两人均一脸茫然,表示西乡乃至周边乡里,从未听说过有叫张江舟的解户。
此时,去户房调取黄册的衙役也回来了,呈上的黄册底档明确记载,杜山家丁口二人,并无虚增,畜力也只有驴一头,根本没有所谓的“健牛”!
铁证如山!陈佐和陶成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常家耜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射向陈、陶二人:“陈佐!陶成!这作何解释?!张江舟何在?!虚增的丁口、健牛何在?!”
“县尊……这……这定是下面书吏办事疏忽,登记有误……那张江舟,或许……或许是迁往他处了……” 陈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语无伦次。
“迁往他处?” 常家耜气极反笑,“一个承担朝廷赋役的解户,户籍迁动,户房会不知情?好一个疏忽!好一个登记有误!看来,不对尔等用刑,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
“大人且慢!” 这时,一直沉默的许志国忽然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小人……小人有下情回禀,并有……关键物证呈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许志国身上。
许志国在周勉鼓励的眼神下,深吸一口气,说道:“县尊大人,杜山所言,句句属实!此乃户房与仓房胥吏勾结,系统贪腐之冰山一角!他们利用职权,虚增解户承役数额,逼迫解户行贿。若不行贿,便如杜山一般,被强加巨役,最终再以‘亏空’之名栽赃陷害,将实际由他们贪墨的粮食,转嫁到无辜解户头上!而那个‘张江舟’,纯属捏造,是由‘张阿狗’、‘江老四’、‘舟娃子’等几个不相干的人名拼凑而成,专门用于做平账目,嫁祸于人!”
他顿了顿,继续抛出让常家耜心惊肉跳的内幕:“今年象山县六千六百石解粮,被他们以此手段虚增、克扣,实际贪墨远超杜山这一例!小人因掌管部分仓房文书,察觉账目异常,拒绝同流合污,并暗中记录了他们部分罪证,故而遭陶成毒打,关入黑牢,欲杀小人灭口!”
接着,许志国又说:“小人暗中抄录的部分真实分派记录与最终上报账目的对比,以及陶成收受部分解户贿赂的名单与数额,藏在小人家中衣柜最下层的一个小布包里!大人可派人去取!还有……小人曾亲耳听闻陶成与手下书吏商议拼凑‘张江舟’之名的对话,当时在场尚有仓房辅吏王四可作证!大人传唤王四,一问便知!”“传王四!再去许志国家取证据!” 常家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很快,仓房辅吏王四被带到堂上。在常家耜的威压和许志国证据面前,王四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将陶成如何指使他与其他书吏伪造“张江舟”之名,如何篡改账目,如何威胁其他解户作伪证指认杜山“私吞”等罪行,一五一十全部招供,与许志国所言相互印证!不多久,一个黑色的小包被衙役送到,取出来一看,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和一个小册子。
人证、物证俱在,形成了一个完整、严密的证据链!
陈佐和陶成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再也无力狡辩。
常家耜看着堂下这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罪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原本以为只是寻常吏员舞弊,没想到竟是如此胆大包天、盘根错节的系统性贪腐!这要是被御史查知,他这县令的乌纱帽定然不保!
师爷王平见状,凑到常家耜耳边,低声道:“东翁,此案关系重大,影响恶劣,必须从严从重处置,方能彰显朝廷法度,平息民愤,也能……撇清东翁的失察之责。”
常家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与后怕,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屋瓦:
“大胆陈佐、陶成!尔等身为朝廷吏员,不思报效,竟敢勾结舞弊,虚增赋役,勒索百姓,贪墨国帑,伪造账目,栽赃陷害,滥用私刑,简直无法无天!人证物证确凿,罪大恶极!来人啊!将陈佐、陶成革去职役,剥去衣冠,打入死牢!待本官详查其所有罪状,申报上官,从严定罪!”
“其余涉案胥吏,一体锁拿,严加审讯!”
“解户杜山,蒙受不白之冤,当庭释放!所涉所谓‘亏空’粮米,一概勾销!另,由县库拨付银钱五两,以作安抚!”
“司吏许志国,秉公持正,不畏强暴,揭露黑幕,有功于朝廷,当庭释放!赏银十两,伤愈后另行叙功嘉奖!”
宣判完毕,衙役上前,如狼似虎地将瘫软如泥的陈佐、陶成拖了下去。杜山和许志国的镣铐也被当堂打开。
杜山热泪盈眶,对着常家耜和周勉的方向连连叩拜:“青天大老爷!谢谢青天大老爷!谢谢周坊主!” 他知道,若非周勉坚持追查并引出了许志国,他此番绝无幸理。
许志国也挣扎着向周勉投去感激不尽的目光。
常家耜处理完这一切,仿佛虚脱般靠在椅背上,他看向周勉,眼神复杂,充满了庆幸与感激:“周坊主,今日若非你坚持要提审许志国,引出这桩大案,本官险些被这些蠹虫蒙蔽,酿成大错!你……你真是帮了本官,也帮了象山县百姓一个大忙啊!”
周勉心里想着,你这县令,真是糊涂至极呀!身体还是诚实地躬身:“县尊大人言重了,草民只是不忍见亲人蒙冤,真相被掩。大人能明察秋毫,秉公处置,才是百姓之福。”
堂审结束,黑幕揭开,沉冤得雪。周勉不仅救出了姐夫,更意外地帮常家耜铲除了县衙内的一大毒瘤,使得他与县令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而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