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趴在门框上喘了半天,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才直起腰往地上啐了口混着黑油的唾沫。
赵副司令把折好的电报塞回军大衣口袋,指节在钳工台面上敲了敲验收单。
“人走了,歪理也讲完了,现在说正事。”
“首件验收合格,三千副急件的任务令算数,今天起全线投产。”
他指节在验收单上又敲了两下。
“这批炮管送西南前线,谁敢耽误,军法处置。”
林红梅抱着胳膊,抬手把散到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手上的油在脸颊上蹭了道黑印子也没在意。
“就等您这句话。”
“大伙熬了整整两夜,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就怕辜负了部队的信任。”
赵副司令点了点头,指节在台面上又敲了敲。
“等这批炮管顺利交付送往前线,军区给大伙请功。”
“到时候军功章算你们一份,前线的战士也会记着你们的功劳。”
站在后排的赵二狗扯着嗓子喊。
“我们不要军功章,只要前线打了胜仗,我们熬多少夜都值。”
周围的人跟着笑,说赵二狗这话说得像样,平时咋咋呼呼的,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赵副司令朝站在门侧的警卫员抬了抬下巴,警卫员立刻把拎在手里的粗帆布包放到台面上,解开系得紧紧的皮绳。
三层牛皮纸裹着的包被摊开,一沓沓叠得齐整的大团结露了出来,旁边压着一叠粮票,最上面是盖着粮食局红章的富强粉供应条,纸边还带着刚印出来的墨香。
车间里静了两秒。
有人往钳工台挪了半步,又缩回去,视线在赵副司令和那堆钱之间来回扫。
赵二狗先凑过去,其他人才跟着围上来,脖子伸得老长,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军区知道你们辛苦,特意批了专项奖金。”
赵副司令指了指那堆钱和票,视线扫过在场每张熬得发红的脸。
“按贡献发,今天就在这发干净,谁也不许扣一毫。”
林红梅当即上前,把沾着油的棉纱在工作服上蹭了两把,拿起最上面的奖金发放名单清了清嗓子。
“头一份,苏雪。”
“提前留备用件,顶住压力砸废件,扛过了验收,记头功,奖金五十块,富强粉票二十斤。”
周围瞬间响起掌声,赵二狗拍得最响,手掌都拍红了。
苏雪本来站在车床边检查卡盘的锁紧度,听见喊她名字才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铁屑。
“这钱我不能拿这么多。”
“守保温的是大伙,找正车削的也是大伙,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林红梅把钱和票一股脑塞进她工作服口袋,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按。
“要是没有你提前留那根备用件,今天咱们车间都得被汪正道封了,别说奖金,工作都保不住。”
她没等苏雪再推,接着往下念名字。
“赵二狗,奖五块,富强粉票五斤。”
赵二狗蹿过去接钱,手指抖得把票都攥皱了,转头就往棉袄夹层里塞。
李建军凑过来。
“你妹那块花布有着落了?”
“够买红糖,布还得攒。”
赵二狗把夹层按实。
“不过这钱是靠手艺挣的,花着硬气。”
接下来是李建军,帮着找正磨试样,熬了一夜没合眼,奖四块。
王老头守了三天恒温箱,连家都没回,奖三块。
连帮忙递工具的两个学徒工,都各拿到了一块钱和两斤粗粮票。
每个人接钱的时候都攥得很紧,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熬了两夜的疲惫混着奖金到手的热乎劲,在不大的车间里漾开,有人拍着车床笑,有人凑过去摸那根亮得发沉的合格炮管,连落在脖子里的铁屑都不觉得扎人。
顾衍没凑上去凑热闹,靠在墙角的热水桶边站了半天,伸手把搭在桶沿上的干净毛巾捞出来,浸在温热水里透了透,拧到不滴水才直起身。
周震在不远处往这边瞅,挤眉弄眼的,被顾衍扫了一眼,立刻扭过头去,假装专心帮张干事压封条的骑缝章,手指把印泥蹭得满手都是。
顾衍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到苏雪身边,把毛巾递过去。
苏雪正低头搓手上沾的锈迹,指缝里全是黑的,抬眼看见是他,伸手去接。
苏雪接过毛巾,指尖碰到他手背,那点温度很快就被她手上的凉意冲散了。
“辛苦了。”
顾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才辛苦。”
苏雪把毛巾展开擦手,软乎乎的棉巾蹭掉指缝里的油污,还带着点胰子的清香味。
“跑了半宿去供电所找证据,要是没你拿来的录音,今天这事还没这么容易了。”
她擦完手把毛巾按在脸颊上蹭了蹭,蹭掉刚才沾的那道黑油印,露出底下熬得泛着红的皮肤,眼睛亮得很。
她想把毛巾递回去,顾衍没接。
“你先拿着用,等会洗完手再还我。”
接屑车边,清运工蹲着拨铁屑,棉帽压得很低。
林红梅念到他名字时,别人都挤过去看热闹,他连头都没抬,铁钎子在车斗里戳得哐哐响。
周震正帮着张干事往证物袋上贴封条,抬眼扫了他一下,清运工立刻低下头,把铁屑扒得哗哗响。
等封条贴完,他才推起小车往门口走,车轮碾过砖缝的时候颠了两下,他扶车把的手紧了紧,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顾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脚边的砖缝里卡着张揉皱的纸角。
他蹲下身捡起来,纸已经被踩得稀烂,只能辨认出“主轴”两个字。
林红梅把最后一份奖金发完,拍着手把大伙的注意力喊回来。
“乐也乐过了,奖也拿了,都各回各位干活。”
“三千副的急件,半个月内必须交付,谁要是手里出了岔子,我可是要扣奖金的。”
大伙哄然应着,赵二狗第一个蹿回车床边,按动启动按钮,车床主轴带着熟悉的嗡鸣转起来,金红色的铁屑顺着刀槽往下掉,落在接屑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老头重新给恒温箱贴好封条,李建军把校准好的千分尺摆回工具架,整个车间里全是热乎的动静,和刚才汪正道在时的死寂完全不同。
很快到了夜班交接的时间,熬了一整夜的白班工人开始脱工作服,跟接班的人交代清楚参数和注意事项。
苏雪蹲在车床边跟接班的钳工说清走刀量和换刀时间,手上沾了厚厚一层乳化液,她把擦手的棉纱往工作台上一丢,跟林红梅打了个招呼。
“我去后院洗把脸,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去吧去吧。”
林红梅正跟赵副司令汇报后续的排班计划,头也没抬地应她。
“洗完直接回去睡觉,下午不用来,睡足了再说。”
苏雪应了声,把工作服往工具架上一搭,裹紧棉袄往后院走,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顾衍本来站在旁边听林红梅说排班,眼角扫到她刚才站的位置,台面上压着个蓝皮笔记本,是她平时记工艺参数用的,封皮上还沾着点浅褐色的铁锈印。
他走过去伸手把笔记本拿起来,本子没合严,纸页翘着个角,他本来想等苏雪回来再给她,指尖刚碰到封皮,就看见夹页里露出来半截暗红色的线。
他把那根线抽出来,线身比车间里常用的电线细很多,外皮是耐高温的特种橡胶,剥开的线芯露着点镀银的冷光,切口齐整,还沾着点细碎的铁屑,根本不是车间配电盘或者机床上会用的配件。
清运工推着车往外走,车轮碾过下水道栅栏时,车斗里的铁屑撒出来一把。
他停下来扫铁屑,棉帽遮住了脸。
等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栅栏缝里多了张折成细条的纸,被铁屑盖住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