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队部。
赵大根站在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块分配图,嘴里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半天。
“小林同志,小苏同志,大队研究了一下,给你们分了块自留地。”
他用烟袋锅子点了点图上一个位置,语气客气得叫人犯嘀咕。
“就在村子东北角,靠着老林子那片。三亩。”
林红梅探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那片地我昨天路过,不是一片石头滩子吗?”
赵大根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石头是多了点,但地底下都是好土。你们年轻力壮,收拾收拾就能种了。”
旁边记工的老刘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肩膀一抖一抖,憋笑憋得脖子都粗了。
那片地在向阳大队是出了名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
地表全是拳头大的石头疙瘩,底下的冻土硬得能崩锄头。以前分给过两拨知青,一拨哭着跑了,一拨刨了三天没刨开一平米,直接躺平了。
赵大根把这块地分给她俩,一半是试探,一半是——说实话,好地都分完了。
林红梅没说话。
她看着那张图,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种笑法,赵大根已经见过几回了。每次看见都觉得后背发凉。
“行。”
她痛快地点头,“三亩是吧?我们要了。”
赵大根反而愣了:“你……你不去看看再说?”
“不用看。”林红梅把那张破图叠好塞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赵队长,三天后你来验收。”
赵大根嘴里的烟袋差点掉进茶缸子里。
三天?那片荒地他请壮劳力来开,十天半个月都未必搞得定。
出了大队部,林红梅搂着苏雪的肩膀,两人迎着冷风走在村道上。
“雪子,你猜他为啥给咱分那块烂地?”
“杀杀咱们的气焰。”苏雪声音平淡。
“聪明。他就是想让咱们知道,在这村子里,他赵大根才是当家的。”林红梅嗤笑了一声,“可惜他不知道——那块地,正好是我想要的。”
苏雪偏头看她。
“昨天清渠的时候我观察过了,那片石头滩子下面就是古河道走向。
石头底下全是上好的黑土淤泥层。那些石头不是地里长的,是几十年前河道改道冲过来的。石头清了,底下的地比大队现在种的任何一块都肥。”
苏雪嘴角弯了一下:“所以你接得那么痛快。”
“白送的宝贝谁不要?”林红梅嘿嘿一笑,然后收了笑脸,“但问题是——那些石头和冻土,光靠锄头铁锹刨,能把人累死。咱们得想个省事的法子。”
“你昨晚说的火烧法?”
“火烧太慢了。”林红梅眯起眼睛,“我有个更快的。”
她转身,朝着村子西头的方向走。
“走,去趟废品站。”
向阳大队的废品回收站在村子最西边,其实就是一间半垮了的石头仓库,归公社供销社管。
平时堆着些村民送来的破烂铜铁、旧报纸、碎玻璃瓶,一个月来一回收购车拉走。
看管废品站的是个六十来岁的驼背老汉,姓孟,村里人叫他孟疯子——据说年轻时在兵工厂干过,后来犯了什么错被下放到这里,脑子不太灵光,整天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林红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扫了一眼满地的废铁烂铜。
她的眼睛亮了。
角落里歪七竖八地堆着十几根生了锈的铁管子,有粗有细,长短不一。旁边还有几截废弃的农机零件,锈蚀的齿轮、断裂的曲轴、报废的铁皮桶。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堆废铜烂铁。
在林红梅眼里,这是军火库。
“孟大爷!”她冲驼背老汉扬了扬手,“这些铁管子怎么卖?”
孟疯子蹲在墙角啃红薯,含糊不清地说:“自己挑,一根给两分钱就行。”
林红梅挑了三根胳膊粗细的铁管,一个破铁皮桶,半袋子碎铁片。
一共花了一毛二。
从王麻子那儿讹来的五块八毛,花了第一笔。
两人扛着东西回到自留地。
远远望去,那三亩地确实惨不忍睹——灰白色的石头疙瘩从雪里露出小半截,像一地的癞蛤蟆趴着不动。地面硬得跟水泥板似的,脚踩上去一点印都不留。
几个路过的村民停下来看热闹。
“嘿,那俩知青真去了?”
“扛着铁管子干啥?总不能拿铁管子刨地吧?”
“看着吧,三天?我赌一天就跑回来哭了。”
林红梅把铁管子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研究了一会儿。
苏雪已经在田埂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军挎包里翻出一把钳子、一卷铁丝、几块碎布条——这些都是她在废品站顺手揣的。
她把铁管子拿起来,用石头把一端砸扁封死,另一端留着口。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
里面是从大队仓库“借”来的半斤硝铵化肥,加上她昨晚从灶台草木灰里筛出来的碳粉。
林红梅在京市大院长大,她爹的战友里有工兵出身的,小时候她跟着看了不少爆破训练,理论知识烂熟于心。
苏雪更不用说,她爹是老兵,家里光教材就有半柜子,矿山爆破的原理在她看来跟做饭放盐差不多——用量、比例、填充方式。
苏雪蹲在田埂上,铁管竖在两膝之间。她把混合好的东西一点一点填进铁管里,用木棍塞紧,填一层压一层。每填一次,她都停下来掂掂分量,感受填充物的密实程度。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矿区开山炸石,用的就是这个原理。铁管当壳,硝铵碳粉当填充料,留一截引线就行。
半个小时。
三根土制爆破管做好了。
苏雪把最后一根铁管封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红梅点了下头。
“成了。”
林红梅接过来掂了掂,咧嘴笑了:“够意思。走,埋——”
“哟!两个大妹子在这儿鼓捣啥呢?”
一个油腻腻的声音从身后冒了出来。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瘸腿男人拄着根东倒西歪的木棍,从田埂那头晃过来。
左腿短了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脸上的横肉挤出一堆褶子,眼珠子先落在林红梅的脸上,然后顺着脖子往下溜了一圈。
孙瘸子。
向阳大队另一个出了名的人物。跟王麻子不同,王麻子是横,孙瘸子是猥琐。
他早年在山里伐木头被圆木砸断了腿,从此不能干重活,在村里游手好闲。他没有老婆,村里有适龄的姑娘媳妇他都惦记过。
以前有几个女知青来的时候,他没少去知青院门口晃荡。虽然没占到便宜,但那些恶心人的话和目光,足以让任何女同志反胃三天。
“大妹子啊,你俩在这玩铁管子呢?”孙瘸子拄着棍子靠过来,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转,“这活儿粗糙,不适合你们女同志。要不哥帮你们上上手?”
他说“上上手”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拖长了,还冲林红梅挤了下眼。
林红梅的表情没变。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头疙瘩,随手拣起半块拳头大的碎砖。
“孙瘸子是吧?”
“叫哥!”
“哦。”林红梅把那半块碎砖举到孙瘸子眼前。
然后五指收拢。
“咔嚓。”
砖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
红色的碎末洒了孙瘸子一鞋面。
孙瘸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
他还想说什么。身后一股冷气贴了上来。
苏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背后。
她左手揪住孙瘸子的后脖领子,右手抄起刚做好的一根土制铁管,铁管口朝上——“哐”一下粗暴地怼进孙瘸子的嘴里。
铁管冰凉坚硬,直接磕在孙瘸子的门牙上,牙龈被磨出了血,铁锈味混着血腥味灌了满嘴。
孙瘸子的眼珠子瞬间突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卡住脖子的鸡。
苏雪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冷得跟外面的冻土没有区别。
“闭嘴。再逼逼一句,姑奶奶拿你当引线点了。”
孙瘸子浑身僵硬,眼珠子往下转——苏雪手里攥着的那根铁管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硝铵味。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炸。但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股温热从孙瘸子的裤裆蔓延下去。灰布棉裤的裆部迅速洇出一片深色。
尿了。
苏雪嫌弃地松了手,把铁管从他嘴里抽出来,顺手在他棉袄上蹭了蹭血和口水。
林红梅走上前,一脚踹在孙瘸子屁股蛋子上。
孙瘸子整个人往前扑倒在雪地里,脸朝下啃了一嘴泥雪,连滚带爬地拄起棍子就跑——那瘸腿跑起来一颠一颠,速度竟然比平时走路快了三倍。
跑出去二十多米,还听见身后林红梅的喊声——
“欢迎下次再来串门啊孙瘸子!记得换条裤子!”
远处田埂上看热闹的几个村民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一个抽旱烟的老汉对身边的小伙子说:“以后村里的光棍都别打这俩的主意了,打了就是不想活。”
小伙子使劲点头。
收拾完孙瘸子,正事继续。
林红梅在那三亩荒地上选了三个点位——石头最密集、冻土最硬的地方。
苏雪用铁锹在冻土上凿出三个半尺深的坑,费了不少劲。
土制爆破管埋进去,用碎石和硬土压实。
三根管子用细铁丝串连,最末端留出一截浸了煤油的碎布条当引信。
林红梅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站起来拍了拍手。
“撤!”
两人退到五十米外的一道矮坡后面。
这时候,消息已经传开了。
赵大根从大队部一路小跑过来,脸色发绿。
“你俩!你俩在地里鼓捣什么呢!我听人说你们从废品站拿了铁管子——”
“赵队长,站后面!”林红梅冲他招手,“别往前走!”
“为啥——”
“要炸了。”
赵大根的腿当场软了一下。
“炸……炸什么?!”
“炸地啊。”林红梅理所当然地说,“你分给我们那块地,靠锄头刨,刨到明年开春都刨不完。用炸的,半天就松了。”
赵大根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造反。
造孽啊!这哪是下乡插队,这是下乡爆破来了!这俩女娃子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不行不行不行!”赵大根两条腿打着哆嗦往前冲,“这要是出了事——”
林红梅已经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赵队长,我给你三秒钟到这坡后面来。三——”
赵大根拔腿就跑。
“二——”
他“扑通”一下扑到矮坡后面,连手上的旱烟袋都不知道甩哪儿了。
“一。”
“嚓——”火柴划亮。
林红梅把火苗凑到引信上。碎布条上浸的煤油“呲呲”烧了起来。
火星子沿着引线快速往三个方向蹿。
三秒。
“轰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三团黑烟混着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冻了一冬的硬土层像被掀了被子一样翻起来。
石头疙瘩被炸得四处飞溅,最远的一块飞出去二三十米,“嗵”地砸进旁边的雪地里。
半个村子都在抖。
村子那头,家家户户的鸡被巨响吓得扑棱着翅膀乱飞。有三只母鸡当场在窝里炸出了蛋——不是该下蛋的时间,纯粹是被音波震出来的。
一条正在撒尿的黄狗瞬间夹着尾巴钻进了狗洞。
刘翠芬正在知青院洗碗,碗直接掉地上摔成两半,她以为地震了。
白皎从屋里冲出来,一脚踩进了鸡屎里。
烟尘慢慢散去。
赵大根从矮坡后面探出脑袋,头上扣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只搪瓷脸盆——情急之下随手扣的。
他看见了那片荒地。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三个直径两米、深半米的大坑,坑周围的冻土被炸得松松软软,原本嵌在地里的石头疙瘩七零八落地散开了,有的碎成了拳头大小的碎块。
地表足足松了将近一亩的面积。
最关键的是——翻起来的泥土不是普通的黄土冻土,而是一层黝黑发亮的淤泥。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三四个色号,捏在手里发光发润。
正是林红梅昨晚说的那种古河道淤积黑土层。
赵大根种了一辈子地,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搪瓷脸盆从脑袋上摘下来,走到坑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搓了搓。
半天没说话。
林红梅和苏雪走过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赵队长,验收吧。”
赵大根攥着那把黑土,抬头看着她俩。
他的表情很复杂——又惊又怕又服,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庆幸这两个活阎王炸的是荒地,不是他家房子。
“这土……”他指了指被炸翻的地面,声音有点干涩。
“好土。”林红梅蹲下来跟他平视,“赵队长,我没骗你吧?这层淤泥少说有一尺厚。您种了几十年地,我不用多说了。”
赵大根沉默了半晌,把攥了半天的土小心翼翼地放进棉袄兜里——这个动作,比他藏私房钱都仔细。
“剩下的两亩呢?”他问。
“明天接着炸。”
赵大根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反对。
村民们已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
看着那片被炸得松松软软的地面,和那一片乌黑发亮的肥沃淤泥。
窃窃私语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这他妈……有才了啊……”
“你看那土!那颜色!比咱们种的地肥十倍都不止!”
“往后谁家要是开荒,上她俩那儿租俩炮多好使啊……”
赵大根站在人群里,面色铁青中带着隐隐的亢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上面派来的这两个知青,脑子比炸药还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