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到第二十八天，是林昭最难熬的一周。
造物主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在此之前，他的呼吸虽然绵长，但只是胸腔起伏带动空间灵气波动的物理现象。但第二十一天开始，他的呼吸中多了一种声音，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喉咙深处发出的无意识的呻吟。每一次呼气，那声呻吟就在空间里回荡一圈，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昭的头发在那几天里白透了。此前他的白发中还夹杂着几缕灰黑，那是他最后一点残余的黑发。但第二十三天早上，苏璃睁开眼，看见他的鬓角最后一丝灰色也褪去了，只剩下纯粹的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深冬山顶的积雪。
“你的头发……”苏璃伸手碰了碰那缕白发，指尖触感干枯毛糙，像是一碰就会碎。
“无所谓了。”林昭的声音沙哑，靠在苏璃肩上，目光看着远处造物主的方向。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倚在她身上。
苏璃感觉到他的重量在一天天变轻。起初她搂着他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肩背的轮廓，但到了第二十五天，他的肩胛骨凸出来，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她搂着他的时候，手掌贴着他后背，能隔着皮肤摸到脊骨的形状。
她心痛得不行，但脸上什么都不能露。
白天，林念守在阵法中央打坐，一边维持阵法运转，一边监督外围的动静。小姑娘懂事了许多，不再叽叽喳喳，也不吵着要爹讲故事。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睁开眼看看父亲，然后又闭上眼继续修炼。她知道母亲的灵力在急剧消耗，她得替母亲撑着。
晚上，林念睡下之后，苏璃才敢把目光全部放在林昭身上。她借着阵法微弱的余光，看着他的脸，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皱纹，看着颧骨下方凹陷的阴影。她伸手替他理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林昭有时醒着，有时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醒着的时候他会笑一下，说一句“没事”，然后又闭上眼。
第二十六天的夜里，苏璃感觉到林昭的气息忽然变得极其微弱。他的心跳像是隔着一层厚布在跳，沉闷而遥远，好几次她以为停了，伏在他胸口听了很久才重新捕捉到微弱的搏动。她的心揪成一团，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苏璃盘膝坐正，将林昭的头轻轻搁在自己膝上。她闭上眼，双手结印，神级之力从丹田中涌出，顺着经脉上行，汇聚在心口。她没有将灵力释放出去化作护盾或攻击，而是将神级之力一点一点地转化成生命力。神级强者的生命力极其珍贵，每一缕都对应着数十年的修为。她将这些生命力沿着两人的灵魂联系，缓缓渡入林昭体内。
那是他们之间的纽带。当年在灵墟中，林昭将灵墟的本源分了一缕与她相连，从此两人的灵魂间便有了这条看不见的通道。此刻苏璃将生命力顺着这条通道送过去，生命力进入林昭体内的瞬间，他的呼吸猛地深了一拍，面色从灰败中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苏璃感觉到自己的寿元在流逝。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神级强者的寿元漫长，但她此刻不在乎那些数字。她只在乎膝上这个男人的胸口还在起伏。
渡了大约百年的生命力后，苏璃收手了。她需要保留足够的力量维持外围的布防。她低头看林昭，他的眉心舒展了些，呼吸比方才稳了，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触到他眉心那道竖纹，抚了几次，那道纹路便浅了些。
林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苏璃抬头看了女儿一眼，把林昭的头小心地放回地上，给他垫了一件外衣。然后她走到阵法边缘，检查了一遍阵纹。一切正常。夜空中的金色光罩依然亮着，外界的暗红色雾气在阵法的安抚下安静了许多。
她站在荒原的边缘，背对着熟睡的丈夫和女儿，面朝南方。曾经灵墟所在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没有灵田，没有果园，没有小河，没有木屋。什么都没有。但在她的视线尽头，在那片空旷的南方天际线上，她仿佛还能看到那间歪柱子的木屋，看到桂花树下的石头上搁着一只陶碗，看到林念在田埂上追蝴蝶。
她收回目光，走回林昭身边坐下。她把他的头重新搁在自己膝上，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你快点醒。”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念儿布阵布得比我都好了。你再不醒，就赶不上看她长大。”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极轻极微，像是在做梦。苏璃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十八天，造物主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