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镇北大将军,食邑万户,赐黄金万两——这是天武朝开国以来,头一个获此殊荣的女将。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说苏璃如何了得,说皇帝如何恩宠,说苏家祖坟冒了青烟。也有人提起林昭,说皇上给他封了个奉议郎,虽然是个闲职,但好歹是正经官职,赘婿做到这份上,也是头一份了。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以为然。
苏烈属于最后那种。他坐在苏家主宅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邸报,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两道圣旨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镇北大将军。他父亲苏文渊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才做到太子太傅,从一品。苏璃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靠打仗打成了正一品?凭什么?就凭她敢杀人?就凭她不怕死?就凭她那个赘婿老公烧了几袋粮草?
苏烈把邸报摔在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是刚泡的,烫得他龇牙咧嘴,他把杯子也摔了,碎瓷片溅了一地。门外伺候的小厮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连忙缩回去了。
苏烈坐在椅子上,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他想起上次去镇北王府借钱的时候,苏璃翻旧账,一分钱都不给。那个赘婿站在旁边,笑眯眯的,看他像看一条狗。后来还逼他写借条,按手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苏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他是苏家嫡系,禁军副统领,朝中多少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可在那两个人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烈少爷。”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老爷请您过去。”
苏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苏文渊的书房走去。书房里,苏文渊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皱。苏烈走进去,行了一礼。“父亲。”苏文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苏烈坐下,等着苏文渊开口。苏文渊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信放下,看着苏烈。“圣旨的事,听说了?”
苏烈点点头。“听说了。”
苏文渊沉默了一会儿。“镇北大将军,正一品。比我的品级还高。”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烈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不是嫉妒,是不安。
“父亲,”苏烈忍不住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苏璃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封正一品?她打过几仗?立过什么功?”
苏文渊看了他一眼。“她打了十年仗,守了十年北境。这次蛮族来犯,她以三万兵力挡住十万大军,还逼得蛮族签了十年和约。这些,你不知道?”
苏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不想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苏璃真的比他强,比所有人强。
苏文渊看着他,叹了口气。“烈儿,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苏璃确实有本事,这是事实。”
苏烈攥紧了拳头。“可她那个赘婿呢?他有什么本事?烧了几袋粮草,杀了一个蛮族将领,就封侯拜官了?奉议郎?他也配?”
苏文渊没有说话。苏烈越说越气。“父亲,您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说林昭是靠老婆上位的小白脸,说他吃软饭,说苏璃养了个面首。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大家都在说。”
苏文渊看着他,目光深沉。“这些话,是你传出去的?”
苏烈的脸色变了。“父亲,我——”
苏文渊摆摆手,打断他。“我没问你是不是。我只是提醒你,苏璃现在风头正盛,皇上正宠信她。你在这个时候惹她,不是明智之举。”
苏烈低下头,不说话了。苏文渊又看了一会儿那封信,然后说:“明天你去镇北侯府一趟,给苏璃道贺。”
苏烈猛地抬起头。“我?给她道贺?”
苏文渊看着他,目光冷了几分。“她是你堂妹,是苏家的人。她得了封赏,苏家脸上也有光。你去道贺,是应该的。”
苏烈咬着牙,没有说话。苏文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烈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记住,苏家是一体的。苏璃好了,苏家就好。苏家好了,你才能好。”他顿了顿,“至于林昭,不过是个赘婿。你跟他计较什么?”
苏烈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银白的月光洒了一地。
道贺?给苏璃道贺?给那个赘婿道贺?苏烈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做不到。他死都做不到。
第二天一早,苏烈没有去镇北侯府。他去了茶馆。京城最大的茶馆,聚贤居,达官贵人最喜欢去的地方。他要了一杯茶,坐在角落里,等着。没过多久,几个熟人就来了——禁军的同僚,朝中几个不得志的小官,还有几个爱嚼舌根的闲人。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说着说着就说到昨天的圣旨。
“听说了吗?苏璃封了镇北大将军,正一品。”有人啧啧称奇,“一个女人,做到正一品,真是了不得。”
“可不是嘛。她那个赘婿也沾了光,封了个奉议郎。”有人酸溜溜地说,“啧啧,赘婿也能当官,真是开了眼界了。”
苏烈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嘴角微微翘起。“赘婿算什么官?奉议郎,从六品,闲职,连朝都不用上。”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可怜苏璃,一代女将,嫁了个这样的男人。要我说,她值得更好的。”
有人接话:“可不是嘛。听说那个林昭以前住柴房,吃剩饭,全靠苏璃养着。现在虽然封了侯,可那侯爵是怎么来的?还不是靠老婆?苏璃在前面打仗,他在后面捡功劳。烧粮草?杀敌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话可不能乱说。”有人小声提醒,“万一传到苏璃耳朵里——”
“怕什么?”苏烈冷笑一声,“我说的都是实话。林昭就是靠老婆上位的小白脸,吃软饭的赘婿。这话我敢当着苏璃的面说。”
没有人接话。大家低头喝茶,气氛有些尴尬。苏烈也不在意,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他知道,这些话会传出去。不用他亲自说,自然有人替他传。传的人越多,信的人就越多。信的人越多,林昭就越抬不起头。靠老婆上位的小白脸,吃软饭的赘婿——这些话,够他喝一壶了。
苏烈走在街上,脚步轻快了许多。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太阳,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林昭是靠老婆上位的小白脸”这句话就传遍了半个京城。茶楼酒肆里有人议论,街头巷尾有人嘀咕,连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娘都在说:“听说了吗?那个镇北侯,是靠老婆才当上官的。”旁边买菜的大姐点头:“可不是嘛。赘婿嘛,能有什么真本事?”
这些话,传到了镇北侯府。
周安第一个听见。他出门买菜的时候,在菜市场听见两个大娘在议论,气得差点把菜篮子摔了。他一路小跑回府,脸都白了。“侯爷!将军!出事了!”
苏璃正在书房里看公文,林昭在旁边练字。周安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听到的话说了一遍。苏璃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她的手握紧了公文,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林昭放下笔,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光——上次在城墙上,蛮族骂阵的时候,她就是这种眼神。
“谁传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安擦着汗。“不……不知道。到处都在说,查不到源头。”
苏璃站起身,往外走。林昭伸手拉住她。“阿璃。”苏璃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林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别去。”苏璃看着他,眼里的光越来越冷。“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吗?”林昭点点头。“听见了。”苏璃的嘴唇在发抖。“他们说你是靠老婆上位的小白脸,说你是吃软饭的赘婿。你不生气?”
林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有一点。”
苏璃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拦我?”
林昭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因为不值得。”他说,“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她愣住了。林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让他们说去。我是不是靠老婆上位,我自己知道。你知不知道?”苏璃看着他,没有说话。林昭继续说:“你要是知道,就够了。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
苏璃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不抖了,眼里的光也慢慢柔和下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傻子。”
林昭笑了。“可能吧。”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的笑脸,终于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一闪,但林昭看见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走回座位,坐下,继续看公文。她的脸还是冷着的,但嘴角微微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林昭也坐回去,拿起笔,继续练字。这次写的是“璃”字,最后一横没有写长,端端正正的。
周安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挠了挠头,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