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璃睡得很沉。
自打十五岁上战场以来,她就没睡过这么沉的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伤口传来的阵阵隐痛。只有一片深沉的、温暖的黑暗,包裹着她,像小时候母亲还在时那样。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
苏璃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帐顶,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动了动。
左肩的伤口——不疼了。
她抬起手,按在那个位置。那是三年前被北燕大将一刀刺穿的地方,这些年每逢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昨晚更是疼得她咳血不止。
但现在,那里一片平静。
没有疼痛,没有酸胀,甚至连一丝不适都没有。
苏璃坐起身,掀开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伤口还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依然盘踞在那里。但她伸手按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就像那只是一道普通的旧疤,而不是曾经差点要了她命的致命伤。
苏璃愣住了。
守夜的丫鬟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看见她坐起来,惊喜地叫起来:“郡主!您醒了!”
苏璃抬起头,看向她:“昨晚的事,再说一遍。”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把她知道的都说了——林先生深夜出现,让丫鬟转交药方和丹药,然后消失在夜色中,不让任何人透露见过他。
“刘先生说,那丹药是神药,”丫鬟说,“郡主服下之后,呼吸就平稳了,伤口也不渗血了。他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去歇息。”
苏璃沉默了片刻,问:“丹药呢?”
丫鬟连忙从床头的小几上拿来那个瓷瓶。
苏璃接过,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药。
丹药灰褐色,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那香气很淡,却让人闻了精神一振。
苏璃凑近闻了闻,辨认出几味熟悉的药材——人参、黄芪、当归、田七。但除了这些,还有几味她辨认不出的东西。
她把丹药放回瓶里,问:“刘济怎么说?”
丫鬟说:“刘先生说,这丹药的配伍极为精妙,他从未见过。还说……还说那位林先生,一定是位世外高人。”
苏璃没有说话。
世外高人?
她想起粮仓里那些凭空出现的粮食,想起那些在军中传得神乎其神的伤药,想起那株救她一命的千年人参——
还有那个昨晚送药的人。
灰色斗篷,兜帽遮脸,不让透露见过他。
苏璃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她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也总是神神秘秘的,动不动就“出去走走”,回来就带回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她想起那天在柴房门口,那个人说“偷柴火的”时的表情。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苏璃把瓷瓶收好,掀开被子,下床。
丫鬟吓了一跳:“郡主!您还不能下床!刘先生说您需要静养——”
“我已经好了。”
苏璃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明媚,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远处,柴房的方向隐隐可见。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对丫鬟说:“去请刘先生来。”
刘济很快来了,顶着两个黑眼圈,但精神还好。他给苏璃把了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讶。
“这……这……”
苏璃看着他:“怎么?”
刘济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郡主的伤……好了!那道旧伤,居然……居然完全好了!”
苏璃的目光微微闪动。
完全好了?
那道折磨了她三年的旧伤,一夜之间,完全好了?
她沉默了片刻,问:“那丹药,到底是什么?”
刘济摇头:“老朽不知。那丹药的配伍,老朽从未见过。但其中蕴含的药力,简直是……简直是……”
他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简直是夺天地之造化。”
苏璃没有再问。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份公文。
但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到底是谁?
午时,周安来报,说老夫人请郡主过去用膳。
苏璃去了。
老夫人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璃儿,你……你好了?”
苏璃点点头:“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又摸摸她的脸,确认她真的好了,这才松了口气。
“好,好。那位林先生,真是咱们王府的贵人。一定要找到他,好好谢谢他。”
苏璃说:“已经在找了。”
老夫人点点头,又说:“对了,今儿个中午,让林昭也过来一起吃吧。这些天他也辛苦了。”
苏璃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昭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月白色长袍,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苏璃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林昭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郡主气色好多了。”
苏璃点点头:“托林先生的福。”
林昭面色不变,在她对面坐下。
老夫人招呼着开膳,气氛比之前融洽了许多。
吃到一半,苏璃突然开口。
“林昭。”
林昭抬起头。
苏璃看着他,问:“你听说过林先生吗?”
林昭眨了眨眼,认真地说:“听说过。军中都在传,是个神医。”
苏璃点点头,又说:“昨晚他送了药来。我的伤,好了。”
林昭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那可太好了。恭喜郡主。”
苏璃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但林昭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饭后,林昭起身告辞。
苏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老夫人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璃儿,你是不是怀疑林昭就是林先生?”
苏璃没有否认。
老夫人说:“我也怀疑过。但他一个破庙里长大的穷书生,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再说,他一直在柴房里,哪来的灵药?”
苏璃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天在柴房门口,林昭说“偷柴火的”时的表情。
还想起那天他握着自己的手,渡入那股温暖气流的感觉。
是不是他,她很快就会知道。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