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孝昌二年,腊月二十三,晋阳。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把这座并州首府裹成一片素白。城北的渤海王府邸内,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仆役们端着热水、捧着布巾,在回廊间穿梭不停,面色凝重。
东厢房里,炭火烧得正旺。产婆刘氏跪在榻前,双手沾满鲜血,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夫人,用力,再用力啊!”
娄昭君躺在锦被中,脸色苍白如纸。她已经折腾了六个时辰,力气快要耗尽。窗外北风呼啸,刮得窗棂咯咯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孩子……孩子怎么还不出来……”她虚弱地喘息。
高欢在门外踱步,这位日后权倾朝野的渤海王,此刻只是一个焦急的丈夫。他时年三十四岁,正是雄心万丈的年纪,已掌控河北六镇兵马,隐隐有问鼎天下之志。但此刻,所有的雄图霸业都被抛在脑后。
“王爷,您还是到前厅等候吧。”谋士司马子如劝道。
声音平静,却让满堂寂静。
门内突然传来产婆的惊呼:“出来了!头出来了!”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啼哭。
高欢心中一松,正要推门而入,却听产婆的声音变了调:“这……这孩子……”
“怎么了?”娄昭君虚弱地问。
刘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手在发抖。烛光下,新生儿的脸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青紫色,额头异常宽阔,下颌突出,整张脸的轮廓……像一头小兽。
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那眼神里没有初生婴儿的懵懂,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静。
“给我看看。”娄昭君挣扎着起身。
当她看到孩子的脸时,也愣住了。作为母亲,她本该满心欢喜,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她伸手想抱孩子,指尖触到婴儿皮肤的刹那,窗外突然“咔嚓”一声巨响。
一道闪电划破冬夜,紧接着是滚雷。
腊月打雷。
满院的仆役都跪下了,这是大凶之兆。高欢站在廊下,望着漆黑天空中那道尚未散尽的电光,面色阴沉如水。
产婆颤巍巍地将孩子抱出来,跪呈给高欢:“王爷,是位公子。”
高欢接过孩子。婴儿很轻,裹在襁褓里,像没有重量。他低头看去,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四目相对。
高欢忽然觉得,这孩子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更深远的地方。那双眼睛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王爷,给二公子取个名吧。”司马子如轻声提醒。
高欢沉吟良久,缓缓道:“《诗》云,‘河水洋洋,北流活活’。就叫‘洋’吧,字子进。”
高洋。
这个名字将在三十年后,响彻整个北中国。
而此时,他只是个安静的、长相奇特的婴儿,在父亲的臂弯里,静静地看着这个落雪的世界。
雪,还在下。
春日的晋阳,杨柳初绿。
渤海王府的后花园里,一群少年正在比试箭术。为首的是十一岁的高澄,他已初显俊美,骑射功夫在兄弟中是最好的,此刻正挽弓搭箭,瞄准五十步外的箭靶。
“嗖!”
箭矢正中红心。围观的弟妹们齐声喝彩,仆役们也连连称赞:“大公子好箭法!”
高澄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独自玩泥巴的身影上。
那是他二弟高洋,今年也是十一岁。兄弟俩虽同年,相貌秉性却天差地别。高澄像父亲,英武俊朗;高洋却随了母亲的某些特征,肤色黝黑,额头宽阔,下颌突出,加上总爱低着头,显得格外木讷。
“二弟,你也来试试?”高澄高声招呼,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高洋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看了哥哥一眼,摇摇头,又低下头去捏他的泥人。他捏得很认真,泥人在他手中逐渐成型——那是一个骑马持槊的将军,虽粗糙,却有种凛然的气势。
“真是个呆子。”高澄的伴读、御史中尉崔暹的儿子崔达拏嗤笑道。
众少年哄笑起来。高洋仿佛没听见,专注地完成他泥塑的最后一个细节——给将军加上一顶头盔。
这时,王府总管匆匆走来:“公子们,王爷唤你们去前厅。”
前厅里,高欢端坐主位,左右坐着司马子如、孙腾等心腹谋士。地上放着五个麻团,每个都有西瓜大小,乱糟糟缠成一团。
“父亲。”高澄领着弟弟们行礼。
高欢点点头,目光扫过儿子们,最后在高洋身上停留了一瞬。这孩子今天穿着灰色的粗布衣,站在一群锦衣少年中,格外扎眼。
“今日考校你们,”高欢缓缓开口,“这里有五个麻团,你们一人一个,想法子把它理顺。谁理得最快最好,有赏。”
少年们面面相觑。麻绳纠缠得极紧,这可不是易事。
高澄第一个上前,自信满满地拿起一个麻团,找到线头,开始小心翼翼地解结。其他兄弟也各自拿了麻团,埋头苦干。
只有高洋,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最后一个麻团,一动不动。
“洋儿,为何不动?”高欢问。
高洋抬起头,黑眼睛直视父亲:“父王要的,是‘顺’的麻,还是‘快’的麻?”
高欢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都要。”
高洋点点头,走到麻团前。他没有像兄弟们那样找线头,而是蹲下身,仔细端详着这团乱麻。它的确乱得可以,上千根麻丝纵横交错,打了几百个死结。
时间一点点过去。高澄已经解开了十几个结,额上见汗;其他兄弟进展缓慢,有的急得扯断了麻绳。
一炷香后。
“父王,我解开了!”高澄兴奋地举起手中理顺的一束麻,长约三尺。虽然只是麻团的一小部分,但已经是最快的了。
高欢正要称赞,却听“锃”的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洋不知何时抽出了腰间的短刀。那刀是他去年生日时,舅舅娄昭所赠,刀身狭长,寒光凛冽。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高洋手起刀落。
“嚓!”
麻团应声而断,被利刃从中间一分为二。断面整齐,麻丝散落一地。
满厅寂静。
高洋收刀入鞘,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静地说:“乱者须斩。”
四个字,字字清晰。
高欢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出精光。他盯着这个不起眼的次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那平静的语气,那果断的一刀,那“乱者须斩”的气魄……
“好!”高欢重重拍案,“好一个‘乱者须斩’!”
司马子如捻须微笑,对孙腾低语:“此子深藏不露,他日或成大器。”
高澄站在一旁,手中的麻绳悄然滑落。他看着弟弟,第一次感到某种不安。这个总是沉默的、丑陋的二弟,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竟让他脊背发凉。
高洋弯腰,从散落的麻丝中捡起最长的一根,双手捧给父亲:“父王要的麻。”
高欢接过那根麻,长约五尺,是所有人中最长的。虽然是被斩断的,但它现在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纠结。
“赏。”高欢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高欢在书房独坐良久。案上摊开着地图,天下四分五裂,北魏名存实亡,尔朱氏虽灭,群雄并起。这乱世,不正像那团麻吗?
“乱者须斩……”他喃喃重复白天二儿子的话。
窗外,春月如钩。
而在西厢房的屋檐下,高洋坐在石阶上,仰望星空。他手中把玩着那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起冷白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的贴身小厮高安,今年十三岁,是家生奴才,忠心耿耿。
“二公子,您今天可把大公子比下去了。”高安小声说,语气里透着兴奋。
高洋没回头,依然看着星空:“父亲要的,本就不是会解麻的人。”
“那要什么?”
“要敢斩麻的人。”高洋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这世道太乱了,解是解不开的。”
高安听不懂,但他觉得二公子说话的样子,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去睡吧。”高洋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走回房间,关门前,又望了一眼夜空。繁星如麻,纠缠不清。
很多年后,当高洋站在邺宫的最高处,俯瞰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时,总会想起这个春夜,想起那团乱麻,想起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激赏。
那一刀,斩开的何止是麻团。
那是他命运的起点,也是一场血腥盛宴的序幕。
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
夜还长。
邺城,渤海王府。
十九岁的高洋站在东厢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海棠。花开了,粉白一片,像云,也像那年冬天晋阳的雪。
他成婚两年了,妻子李祖娥是赵郡李氏的嫡女,容貌秀美,性情温婉。这门婚事是高欢亲自定的,为的是笼络河北汉人士族。起初,高洋对这位妻子并无太多感觉,但两年相处,李祖娥的善良与聪慧,渐渐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
她会在他读书时,悄悄放一盏清茶在案边;会在他习武后,亲自为他擦拭额上的汗;会在夜深人静时,陪他看星星,虽然话不多,但那份宁静的陪伴,是这个冰冷王府里少有的温暖。
“二公子。”李祖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洋回头。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捧着一件新做的外袍。
“试试看,合不合身。”她微笑着,眼里有光。
高洋接过,是一件玄色的锦袍,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暗纹,不张扬,但做工极其精细。他穿上,正合身。
“夫人手巧。”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
李祖娥脸微红,低头为他整理衣襟。她的手指纤细白皙,触到他胸前时,高洋的心跳快了一拍。
就在这时,院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高澄。他今年也是十九岁,已是父亲最得力的助手,掌管着邺城的禁军和大半朝政。此刻他喝了些酒,面色潮红,眼神放肆。
“二弟,好闲情啊。”高澄大步走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李祖娥身上打转。
高洋将妻子挡在身后,行礼:“大哥。”
“不必多礼。”高澄摆摆手,却径直走到李祖娥面前,“弟妹今日这身打扮,真是清丽可人。”
李祖娥脸色发白,往高洋身后缩了缩。
高澄笑了,那笑声刺耳:“二弟,跟你商量个事。今日我府中宴客,缺个斟酒的美人。借弟妹一用,如何?”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连跟着高澄来的侍卫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这一幕。
借妻斟酒,这是何等侮辱。
高洋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血的味道,咸的,腥的。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平静,甚至有些……呆滞。
“大哥说笑了。”高洋的声音平稳无波,“内子粗陋,恐扫了大哥和宾客的雅兴。”
“不粗陋,不粗陋。”高澄伸手,竟要直接去拉李祖娥的手腕。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刹那,高洋动了。
他侧身一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同时躬身作揖:“既然大哥不嫌弃,那是内子的荣幸。”
李祖娥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丈夫。她的眼里有震惊,有失望,有屈辱,最后都化成了死灰般的绝望。
高澄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二弟!识大体!”
他挥挥手,两个侍卫上前:“请二夫人。”
李祖娥被带走了。她回头看了高洋最后一眼,那眼神空空的,像被掏走了灵魂。
高洋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所有人都离开院子。
他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那呆滞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平静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他走到那株海棠树下,伸手折了一枝花。
“咔嚓。”
花枝断裂的声音很轻。
高安从角落里跑出来,跪在地上,哭了出来:“二公子,您……您怎么能……”
高洋低头看着手中的海棠,花瓣粉白,花蕊嫩黄,很美。
“你知道吗,高安。”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一种树,叫雷击木。被闪电劈中,外面烧焦了,里面却更硬了。”
他松开手,花枝掉落在地。
“今日之事,若我拔刀,现在我已经死了。”高洋转身,看向高安,“我死了,她只会更惨。”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
门外,高安听见里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哭,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很久以后,门开了。
高洋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普通的粗布袍。他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泪痕,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准备车马,”他说,“我要去城外校场。”
“二公子,今日不是休沐吗?”
“突然想练箭了。”高洋说,眼神平静无波。
那天下午,城西校场。
高洋射了一百支箭。每一箭都正中靶心,力透箭靶。弓弦震动的嗡嗡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日落时分,他放下弓,双手血肉模糊——弓弦割破了手掌,但他浑然不觉。
校场老卒王老三递上布巾,小心翼翼地说:“二公子,您这手……”
高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笑了:“无妨。”
他接过布巾,随意缠了缠,翻身上马。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个黑色的怪物。
回到王府时,李祖娥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
高洋走进去,关上门。
他没有说话,只是打来热水,拧了帕子,蹲下身,轻轻擦她脸上的妆——那是宴会上被逼着画上的浓妆。
李祖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高洋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李祖娥摇头,声音沙哑:“不怪你……这世道……不怪你……”
高洋继续为她擦拭,动作很轻,很慢。
“我会记住今天,”他低声说,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
擦干净了,他端起水盆要出去。
“夫君。”李祖娥忽然叫住他。
高洋回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是说如果……你能不能……放过我父亲和弟弟?他们是无辜的。”
高洋看了她很久,点点头:“好。”
他出去了。
那一夜,高洋没有睡。他坐在书房里,磨了一夜的刀。
那把短刀,舅舅送的那把,被磨得雪亮,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窗外,更夫敲着梆子,三更天了。
高洋举起刀,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张脸,依旧黝黑,宽阔,丑陋。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凝结,像冰,像铁,像淬过火的钢。
“乱者须斩。”他轻声重复九年前的那句话。
但这一次,他知道了要斩的是什么。
刀光一闪,蜡烛应声而灭。
黑暗中,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天保元年,八月初八,夜。
邺城,东柏堂。
这里是高澄在邺城的秘密议事之所,位于宫城东南角,僻静隐蔽。今夜,堂内灯火通明,高澄正与亲信密谋最后一步——逼迫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禅位。
“陛下那边如何?”高澄问,他今年二十三岁,已完全掌控朝政,只差一个名分。
散骑常侍陈元康答道:“已经拟好了诏书,三日后大朝,当众宣读。”
“好!”高澄击掌大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他的心腹崔季舒、杨愔等人皆面露喜色。一旦高澄登基,他们就是从龙功臣,前途无量。
只有厨子兰京,端着酒菜进来时,低着头,眼神闪烁。
兰京是南朝梁将兰钦之子,战败被俘后,被分配到高澄府中为奴。他曾请求赎身,高澄不但不准,还当众鞭打他:“再提此事,杀你全家!”
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
酒过三巡,高澄有些醉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意气风发。
“待我登基,先平宇文泰,再取萧梁,这天下……”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怎么回事?”高澄皱眉。
话音未落,门被猛地撞开。
兰京手持短刀,领着六个同样满眼血光的厨奴,冲了进来!
“反了!”高澄大惊,伸手去拔佩剑,却摸了个空——他今日饮酒,将剑解下挂在墙上了。
“狗贼!还我父命来!”兰京怒吼,一刀刺来。
高澄侧身躲过,抓起案上的砚台砸去。兰京被砸中额头,鲜血直流,却更加疯狂。
堂内大乱。陈元康扑上来护主,被一刀刺穿腹部。崔季舒躲到屏风后,杨愔跳窗逃走——慌乱中摔断了腿。
“救我!快来人!”高澄大喊。
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却被兰京的同伙挡住。这些厨奴都是死士,抱着必死之心,竟一时拦住了数十名侍卫。
高澄被逼到墙角,兰京的刀再次刺来。
这一次,没躲开。
刀锋刺入胸膛,鲜血喷溅。
高澄低头,看着胸前的刀,又抬头看看兰京疯狂的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是高澄,权倾朝野的高澄,就要当皇帝的高澄……
怎么会死在一个厨子手里?
身体软软倒下时,他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精美的藻井。彩绘的龙凤,张牙舞爪。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消息像野火,瞬间烧遍邺城。
渤海王府大乱。高澄的妻子元仲华(孝静帝之妹)当场昏厥,幕僚们惊慌失措,有人提议立刻封锁消息,有人主张马上拥立高澄之子高孝瑜,还有人暗中联系其他势力……
群龙无首。
而在城西的别院,高洋正在读书。
烛火跳动了一下。
高安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二……二公子……大公子……大公子他……”
高洋放下书,抬眼:“慢慢说。”
“东柏堂……厨子造反……大公子……薨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高洋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度的平静,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备马。”他说。
“二公子,去哪?”
“东柏堂。”
“可那里危险……”
“备马。”高洋重复,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刻钟后,高洋出现在东柏堂外。
场面已经失控。侍卫、官员、家奴挤成一团,哭声、喊声、争吵声混成一片。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刺客的,也有侍卫的。
高洋下马,推开人群,走了进去。
堂内血腥扑鼻。高澄的尸体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陈元康倒在旁边,奄奄一息。
所有人都看着高洋。
这位一向沉默、木讷、被所有人轻视的二公子。
高洋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高澄的眼睛。动作很轻,很稳。
然后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奴反,大将军受轻伤,事已平。”
短短十余字,却像定海神针,稳住了即将崩塌的天。
“传令:一、封锁东柏堂,任何人不得进出;二、邺城四门戒严,无我手令,不许开城;三、宫中禁军全部换防,由我来接管;四、所有官员各归其职,擅离职守者,斩。”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
幕僚孙腾颤声问:“二公子,那……那大公子的后事……”
“厚葬。”高洋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走到陈元康身边。这位谋士腹部中刀,肠子都流了出来,已是弥留之际。
“元康,”高洋蹲下身,“还有何交代?”
陈元康艰难地睁眼,看着眼前这张黝黑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高洋的衣袖:“晋阳……兵符……在我……枕中……速去……勿让……他人……抢先……”
说完,气绝身亡。
高洋沉默片刻,为他合上眼,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然后起身,对高安说:“点一百亲兵,现在去陈府。”
“去做什么?”
“取兵符,”高洋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然后,回晋阳。”
当夜,高洋带着陈元康枕中的兵符,星夜驰往晋阳。那是高欢留下的根基,十万百保鲜卑甲骑的虎符,足以撼动天下。
马蹄声声,踏碎秋夜。
高洋骑在马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邺城,那个他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地方。
前方是晋阳,是权力,是天下。
也是深渊。
但他义无反顾。
因为从今天起,高洋死了。
活下来的,是即将吞噬整个北中国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