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借它压一压纸。”
谢停云把青山来的信铺平,陈既白看着那句“还能不能叫先生改错字”,果真把请封奏放在纸角。
陆小乙倒吸一口气:“公子,一百零七人请来的冠,拿来压小孩的信?”
“不然你替它买个架子?”
“买不起。”
院里笑了一阵,那个请封官员却没有笑。
“谢大人,尊号可以不叫人噤声。”
“朝廷总要给新文一个名分。”
“给。”
谢停云抽出一张空纸。
“名字先给一个谁都进得去的地方。”
他在纸上写了六个字:天下公共文库。
顾怀璧先挑毛病:“广陵已有文库,京城也有官藏。”
“换块匾额,值一顶文宗冠?”
“广陵借书得有保人,官藏隔着宫墙。”
“青山这孩子想看一部契书范本,跑到哪一处去?”
“先去县学借。”
“县学借阅簿还留着他的名字。”
“上回县学拿屋漏作由头,把架子搬进先生私宅,学生得等先生得空。”
陆小乙把那封信又翻了一遍,发现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孩子说他替邻家写租契时,想查一条“荒地复耕”的旧例,县学借阅簿要童生籍;他已有先生,却还没过童试,便求守库人借半日。
守库人也为难,偷借丢了书,要赔的是自己一年的俸。
陆小乙说:“他没告守库人。”
“他问的是规矩谁定的。”
谢停云说:“这孩子长大了。”
“公子,您是不是又想收他做学生?”
“他已经教会我先查借阅门槛。”
陈既白望向顾怀璧:“你当年也在白鹿藏书楼守过借阅簿。”
“守过。”
顾怀璧答得痛快:“所以我知道开门比写匾难。”
“孤本丢了,账算谁的?”
“那就把账写在匾额前头。”
谢停云将纸转给众人。
每府设总库,县有借读处,乡里可设流动书箱;官修律令、农书、契式与已可公开的旧档先行入库,印坊按实印数领钱。
私人藏书须得主人同意,存原卷、出抄本或只供目录,由主人自选;未刊的书不许官府借“公用”之名夺稿。
馆内阅览不收费,外借留姓名与去向,损坏照公示的实价赔,赔不起的可以做修补工,修好再借。
“修补工?”陆小乙指指自己,“我从前借书都怕翻破,照这样算,我很快能从读者干到掌柜。”
“掌柜先得认得每一页书。”
一名老先生指着“外借留姓名”:“这些姓名贴出去么?有人借一册论田赋的书,豪族看见,先找上他家。”
“借还簿在馆内留存,经手人署名,外头只公示总数。”
姜照雪从后排接话:“查案须调借阅记录,也得有文书与事由,不能因他读过某篇,就把他写成同案人。”
“有人借去抄假契式呢?”
“谁犯案查谁。”
“馆里要教辨真伪,契式仍可给真正要签契的人看。”
苏晚青补上一行:“读者也能检举馆员泄露借书姓名。”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在草案上签赞成,只留下自己的这句担心。
苏晚青说:“县里不识字的进来呢?门上若只写‘按目检索’,他第一步就被目字拦住。”
她在草案旁添了“口述索书,馆员代查”。
“还要有人念。”
门口那名报童插话:“我祖母眼睛花了,契书看不见,听得明白。”
谢停云点头,把“定期讲读”加在下一行,讲者可由学堂学生轮值,所念的页码与勘误要留下。
请封官员越看眉头越紧。
“钱从哪里来?几百座库,朝廷拿什么养?”
“先开首批十二府,半年核一次。”
“京库拨底本,各府报实有空屋、印坊、师资;读的人少,先查路远还是书错,不许凭空座冒领纸钱。”
姜照雪提醒:“钱不能从明德学堂和广陵火后赔付里挪。”
请封官员脸色微变:“那谢大人要拿自己的俸禄填天下?”
“我的俸禄连小乙想涨的工钱都填不稳。”
谢停云画出两列:“旧官藏已支的看守与修缮钱,先核能并用多少;新增的刻印、运书与馆员俸另请户部立项。”
“试办半年后拿实账说扩不扩,未开馆的地方先办借读席。”
“还有各家赠书。”
“赠书不替官府养馆员。”
“谁送了好书,也不能拿这份善意换馆门只为他家开。”
“若十二府争着报读者?”
“分写进门人数、借出册数、归还册数。”
“安浦的七十六人次,教会了我们少把两个字省掉。”
阮核员恰在院里,听得耳根一热,仍上前道:“礼部愿核,但馆员不能全靠义务。”
“谁靠这个吃饭,须有俸。”
“写进去。”
“书坊呢?”
一名随请封官员来的书商举起自家的账。
“公库若白借,我今年新刻的《河工浅说》还卖给谁?”
陆小乙张嘴想骂,被谢停云按住。
“这本书谁写的?”
“安浦的周师傅。”
“排版、校字,我出了银。”
“他拿了多少?”
“照约付过。”
“把约拿来,首批买馆藏由官库照价购,增印另议;馆里有人借来读,买得起的人也未必就不买自己的。”
“若卖书真受损,半年账摆出来调。”
书商一怔:“您还准我赚钱?”
“你付工钱给刻工,书才能走到县城。”
“只怕你赚的是把门钥匙藏起来的钱。”
“那我得把账算仔细。”
“正好,小乙怕一个人算不过来。”
“公子,您这是替我扩充差事。”
“你不是刚问涨工钱?”
笑声又起,顾怀璧却盯着草案最后一栏。
“选什么书入库?若由你定,你今日的话全白说。”
谢停云在那栏留了三个空格:“馆员提目,地方学官与读者各有一份异议簿。”
“禁书照律注明条目与期限,不能凭哪个人的脸色抽掉一架。”
“有人送进裴玄章的《正学统》呢?”章惟正忽然问。
院里静了。
“收入。”
谢停云道:“附上其后批注,也附可公开的案卷出处。”
“愿意驳的人在另一册写,不改他的原字。”
“你敢让他和《文用》摆在一处?”
“两本书摆在一处,书自己不会拔刀。”
“拦着不准问的那只手,才该查。”
识海里的书灵忽然翻出一份旧朝藏书法,题边还附着百年前某国“尽取私藏”的处置。
库房一年内满架,三年后捐赠断绝,民间把珍本藏得更深。
“高阶章程可调用,耗文德值二百。”
“把失败的地方给我看,全文我不买。”
书灵静了一息:“已列三种缺口,尚需当世书价与印工数。”
谢停云抬头看向书商:“你有近三年的刻工工钱吗?”
“有。”
“别人肯不肯给您看,我可不保证。”
“先看愿意拿出来的,别把一部异世旧法当作大胤的账。”
陈既白把自己的《论女学》压在草案旁。
“老夫也送原卷与批注。”
“放显眼些,免得馆员只替我留后来写得顺耳的半本。”
那名请封官员低头看自己昨日拟的“以定新文之正”,默默用笔圈起。
“这句得改。”
谢停云说:“你自己署改。”
“我不替你做昨日的官。”
午后,草案送入崇政殿。
元佑帝先看到请封奏下新添的页,翻完,问的却是案角一行小字。
“朝廷若取旧内库抄本,也要列缺页?”
“要。”
太子答:“宫里有的也未必全。”
“缺的先标,别让县学拿缺页当成圣旨的全文。”
元佑帝笑了一声:“你们连朕的书架也要查?”
“藏书若拿出去教人,书架便受得了问。”
谢停云的伤处隐隐作痛,站久了不自觉换了脚。
元佑帝瞥见,叫人给他搬座,又把草案交给户部核首批费用,吏、礼两部议馆员与目录,七日内具可行的试办章程。
皇帝在草案首页朱批“可试,不得夺民书”,又将异议簿与借阅姓名不外示两条一并勾定。
“文宗号呢?”请封官员问。
“尊号之议另存。”
元佑帝看向谢停云:“你今日推开这顶冠,往后有人骂你借清高揽更大的名声。”
“叫他署名。”
“若他挑出文库一处错账,我亲自去改。”
“你总爱把骂声也收进册里。”
“有时真能省钱。”
元佑帝把那封尚未填完的禅位诏取来,放在草案之上。
萧承钧看见自己的名字,笑意一点点收了。
“朕让你监国十日,你改了三道旧例,也认了一桩错账。”
“那桩错账还在追责。”
“朕知道。”
元佑帝按住诏纸:“宫里的书能出宫,御座上的话却更难叫人挑错。”
他望向儿子,声音不高。
“承钧,坐到朕的位置上,你还肯给挑错的人留一张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