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说,试办女学只核学习,不立官学正籍。”
苏晚青答。
她把三张工钱回条摆在桌上。
苏晚青、沈禾、陶月娘,给石城核过册,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礼部样册,同一栏却只剩“苏氏女”“沈氏女”“陶家妇”。
陆小乙挠头:“干活领钱算本人,读书领纸就成了别人家的?”
姜照雪把两册叠在一起,没去找谢停云借笔。
“请礼部的试学核员来。”
“京城女学的一年试期也到了,今日就把这道空格问完。”
核员姓阮,拿着一份已写好的结案语。
女学“有益闺教”,可循旧例交由各家自行办理。
他原以为郡主会与他争“闺教”二字,姜照雪却先请他看数。
京城首期五十人,四十六人完成自选课程,两人迁居续读,另两人因病暂休。
江南试办七处,共有二百八十一名学生;能识普通契书的,比入学时多了一百三十七人。
“这数不能直接算七处都办得好。”
她说:“安浦夜课到场率低,渡口末班船太早。”
“石城的校册却帮清丈队找回了三十二处漏名。”
阮核员皱眉:“郡主把不足也摆出来,叫下官如何呈报大获全胜?”
“照实呈报。”
“安浦添一班渡船,费用和谁来开船都在后页。”
“朝廷若按此拨银,别县也要。”
“让他们报船次和人数。”
“谁用得上,谁领;报满堂却空着座位的,先别领第二笔。”
阮核员翻到末页,忽然笑了:“有一项,郡主恐怕还须改。”
他念出礼部的旧格式:“女学生入官学,须家长具押,籍随父兄。”
“寡妇须族保,已嫁者须夫保。”
沈禾问:“我父亲早亡,兄长在北境,替我核过的三百页旧册谁作保?”
“族中长辈。”
“我的族长连我名字里哪个字写错都不知道。”
阮核员答不上来,又把格式合住:“礼部也怕有人冒名,吃空学银。”
“那便认人、认到课、认发纸。”
姜照雪道:“十岁的孩子由照养人登记,成年者自己署名。”
“遇家中争执,校官与里正验其人,不拿一张族保替半年的到课簿。”
“若学生骗领?”
“查学生,也查发银的人。”
“先生若替空座写满勤,先追回先生领走的钱。”
阮核员沉吟良久,终于把旧格式旁添了四个字:请京议定。
“我能带这份回去,不保证他们肯批。”
“把反对的理由带回来。”
姜照雪道:“我愿逐条答。”
那夜,明德女学借了药铺后院开课。
吴春娘脚伤未愈,坐在最前排,拿算盘敲自己那条拐杖:“今日学结账。”
“谁把少给的药钱算成善款,来替我站一刻钟。”
绣坊里做工的阿巧把一张月账推上前。
掌柜说她上课误了半日,扣去两日工钱,还说多扣的算借给学堂的纸墨。
吴春娘拨了几颗珠:“纸墨由学堂另付,工钱的事另找掌柜。”
“你敢不敢同他当面算?”
“我算得明白,怕说不明白。”
田娘子把菜筐往旁边一放:“明天我去买线。”
“你算你的,吵架交给我。”
姜照雪道:“你可以陪她,账仍请阿巧自己拿。”
次日阿巧带回十二文,另外半日误工她认了;学堂把夜课改在绣坊收工后半个时辰。
“掌柜未必就此服气。”
她在更正栏写:“先把下月工钱再对一遍。”
田娘子趁收摊来旁听,算到一半举手。
“昨日我赔了一个筐,账上官府写的是菜钱。”
“菜钱另算。”
吴春娘道:“还没核完,先别让他们把好事做得像赖账。”
笑声传出后院。
谢停云从门外经过,果真依照前日答应姜照雪的话,没有被府衙的人半路拖走。
姜照雪倚着门问:“你来学什么?”
“学一个月不碰新政司的公文,可能得先留级。”
“今日教的是欠账,你很适合。”
她把一张空白学籍递给他:“京里若准,我想让各县先拿这张来写。”
“诸人各有姓名,不随婚嫁改籍。”
“经费?”
“京城试学的剩银清楚。”
“官田租息先拨县城明德学堂,捐资入簿,乡里借读席按开课天数领纸。”
“女先生与外请先生,同课同酬。”
“渡船呢?”
“安浦先试一月。”
“若船没人坐,停银;若人坐满,别叫她们每晚游回家。”
谢停云笑了:“郡主这份策,阮核员可有得抄。”
“让他署自己的字。”
“礼部若找出毛病,改在原稿旁边。”
两人把《请广设明德学堂疏》送往京城。
奏疏没有写“天下女子皆当成贤”,先写三张工钱回条、七处试学的实数和安浦那条赶不上夜课的河。
又过二十日,御批到广陵。
元佑帝准明德女学由试办入常设,各府先择便民之县开办,再逐年扩充;原有明德学堂同列官学名册,女子可独立署名入籍。
礼部另列师资、经费、复核和申诉四项,半年验一次,不因学有迟速夺人名籍。
阮核员把一道自己的附议写在御批背面:“当初以为把女学交给家里省银,如今看了安浦夜课,才知纸省得下来,渡口却不会因一句家教自己多生一班船。”
陆小乙读完:“他说得这么拐弯,是赞成吧?”
“是。”
姜照雪道:“他还请礼部拨一名懂算的人去查船费。”
“能把赞成写进账的人,才敢让他同行。”
京西先借旧驿舍两间,河东用修好的赈工棚,北境女医队请到一处军民共用的药房旁授课。
广陵的新学舍尚缺桌椅,西巷老妇把修门余下的木板送来。
豆子看她搬得吃力,抢过去:“奶奶,这块写什么?”
“写门朝哪开。”
“上回你嫌我字小,这回你写大。”
她不会写“明德”,还认得自己的姓,便请豆子在名册上替她留个待学的空格。
第一天夜课,阮核员的回札也到了。
他在更正栏里亲笔注明:旧式“籍随父兄”废止。
苏晚青将那张旧样册收在柜底,留作日后查改过什么;新册首行,她自己署名。
姜照雪写了一篇很短的学记,贴在门侧。
“渡口刻水尺,行舟者得知深浅;田畔立界石,耕者得知所守。”
“人读一字,便多一寸亲自辨路的本领。”
“今日在此认名,来日可在契上、药方上、史书上认出他人的名。”
“先生若教错,学生请问;官府若记错,众人请改。”
“愿此门常开,留位置给尚未到来的人。”
谢停云读完,指着落款:“为何只写姜照雪?”
“这篇我写的。”
“那我借来抄一遍,送给沈院长。”
“你连自己的文章都不够送?”
“这一篇的最后一句,我写不出比你更好的。”
傍晚,太子的随从带着一道封缄御旨赶到学堂。
“陛下宣太子即日回京监国,另留一道密题,须他亲自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