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章此刻在哪儿?”
“旧汊有两条。”老船工答。
“官图只画了一条,另一条须等水涨,船底才能蹭过去。”
“他从昨夜走到现在?”太子问。
“芦荡里有一间废弃的守闸棚。”老船工道。
“人能躲半夜,船得等水,裴玄章若还带着那只青匣,走旱路比走水路要更容易被人认出来。”
太子将此处标上了“可能藏身”。
一名从芦荡赶回的士子说,看见旧守闸棚外有两双新踩的泥脚印,棚里还留着半碗凉水。
姜照雪没有让他独自去追,先问他鞋底有没有沾同样的泥,再让闸工辨那处水位。
人能借棚歇脚,未必就是裴玄章。
可若他还在附近,退潮前总要找船。
他把木楔放在河图上,指着白泽闸上游那处一直没核实的空白。
“昨日我量过水,能过窄舟,但过不了载人的大船。”
谢停云望向姜照雪:“昨日是谁量的?”
“我和两名闸工在场,水线刻在了桩上。”老船工答。
“好!两口各派人把守。”
识海里的文明推演库已将旧汊标出两条,旁边仍有一处“今晨潮位未测”。
谢停云索性合上那页,等闸工送来今天的刻度。
姜照雪分巡察卫走两岸,太子发令保住渡口,不许把过河的民船都当成墨社船拦。
石城送药的船还须过闸,太子让民船按号靠岸验人,验过立即放行。
谁昨夜送过水,今日仍能靠岸买饭。
章惟正自己来到官岸,衣袖还带着听江台上的朱墨。
“先生十四日前让弟子抄过一张密札。”
他摊开掌心,掌纹里有半截被水泡透的纸边。
“弟子当时只见‘三坊鸣钟,北水口闭’。问缘故,先生说是防乱的备用令。原件在他随身的青匣。”
章惟正咽了一下:“我那天还在《正学统》边批过一行,先生论国,肯替万民做主。我以为备用令是防旁人烧书,便替它誊得格外工整。”
“你当时不知道后半句。”顾怀璧说,“现在把你知道的交出来,再找谁经手后半句。”
“若我早把匣子打开呢?”
“会知道更多。你不曾打开,也得写进证词。”
章惟正低头:“这回我不替自己添一个勇敢的旧日。”
“你抄完交给谁?”姜照雪问。
“那名举火讯的执事。昨夜我拦过他,后来城里一起火,南岸的人往水边挤,他就在乱里逃了。”
“还有谁见过青匣?”
“裴先生和守匣的陆掌事。弟子只认所抄的半句,余下不敢补。”
顾怀璧把证词记下:“够了。找到原札再看是谁下的后半句。”
闸工快马送来刻度。
上游水涨了三寸,窄汊能过的船更多,退潮却快。
姜照雪在两处汊口各留一名认水的船工,令卫士守岸,先别把绳横在水面。
船工辨得出贴泥走的窄舟,卫士认得刀与人,两边各做自己会做的事。
两岸的守卫刚设好,河面便传来木船擦石的尖声。
一叶窄舟顶着芦苇,船头有人挥着裴玄章的青匣,后头那人靠在舱板上,面色灰白。
“是守匣的陆掌事。”章惟正喊。
陆掌事看见官岸巡察卫,忽然将船往汊口倒去。
“靠岸!”姜照雪喝道,“两岸都有卫士,你冲石堰只会翻船!”
窄舟的船尾突然撞上暗石,裴玄章按住舱板才没跌倒。
陆掌事反而猛划两下,船头几乎顶进一处长满芦根的死角。
“再退就搁死了。”老船工在岸上喊,“这条汊,我昨晚才量过!”
裴玄章看了那名船工一眼。
昨日隔河听辩时,他还嫌这样的人把水账带上文台。
如今连他往哪里逃,都得听人家的水尺。
“让路。裴先生若被拿,新政要把江南旧学一并烧了!”
“旧学刚帮着救过城。”顾怀璧隔岸道,“你连严伯修昨夜站哪条巷都不知道,少替他决定活路。”
陆掌事仍不肯放篙。
他反手掀开青匣,抓出一叠纸往水里撒。
裴玄章突然伸手按住匣角。
“给他们看。”
“先生,您辩输了,连最后这点后路也不要?”
“写过什么,让他们看。”
陆掌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青匣里还有旧印名录、仓银调拨与数名已经死去的墨社执事的收令簿。
裴玄章若把这些交出去,便再没有一张干净的旧学旗能替他遮身。
“先生当真要让那群人逐页问您?”
“昨日已经有人问了。”
“他们会拿每一个错字来辱您。”
裴玄章停了半晌:“字可以改。那夜锁上的门,改不了。”
陆掌事盯着他,眼里的惶恐一转,竟抽出袖中短刃,刺向裴玄章的腹侧。
章惟正失声喊:“先生!”
姜照雪一箭钉住陆掌事持刀的袖口,卫士从上游绳船靠近,先拉开两人,再扶住将要撞石的船头。
“人活着押上来。青匣一张也别少。”
陆掌事被带上岸时还挣扎着骂章惟正背师。
章惟正没有回嘴,跪下帮卫士拾起落水的三页纸,逐页报出原来的页码。
青匣七页,湿了三页,一页没少。
章惟正将湿页摊在木板上,一边按住卷角,一边认出自己十四日前的笔画。
那时他以为先生顾虑的是书院被乱民冲毁,誊完便把纸交了出去。
如今“封西巷”三个字仍端端正正,连他惯用的收笔都在。
他低声道:“弟子写字向来求稳,竟替一把锁也写得这样稳。”顾怀璧替他把页角压好,叫他把这句另记到自己的证词里。
裴玄章上岸时仍有气,医官用干布压住伤处,叫众人让开。
“伤深,先别搬远。带药箱来。”
太子道:“裴玄章,涉纵火、伪印、截粮、刺杀诸案,先行拘押。医官照救,案卷照查。”
谢停云被拦在岸上五步外。
裴玄章望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先问:“城呢?”
“还在。”谢停云答。
“旧文库?”
“外墙熏黑,守值的人都回家了。南市、东埠烧了屋,受伤的有人照看。”
裴玄章合上眼,似乎想说一句“尚好”,终究没能说出口。
青匣当众开封,由章惟正、顾怀璧和一名巡察卫共同验页。
最上面是那张备用令。
“城东麻行、城南绸行、旧文库外墙,三处同举烟讯;封西巷,诱官军守库;北水口暂闭。”
后面写着“若局势有变,按此行事”,落款是裴玄章的私押。
章惟正念到最后一字,手一直抖。
太子没有让他停:“押是真的,还要验何时写、谁收令。城中动手的人,各自照证据查。”
南市那名黑痣假官差,手上的收令绳结与匣中样绳对上了两处,仍需找制绳人与发令者核实。
太子将他、陆掌事和逃走的火讯执事分列三行,不准书吏把三个姓名合写成“墨社一干”。
“放火、锁门、举讯,各有一只手。”他说,“查到哪一只,算哪一只。”
“请殿下别替我辩成假。”裴玄章睁开眼,“私押是我落的。”
“你知道巷门要锁?”谢停云问。
“知道。那时我以为火只要够远,民便会怕,官便会停。”
“火隔着谁的屋才算够远?”谢停云问。
书吏把昨夜的火场街图摆到他面前,裴玄章的目光落在上头。
他曾把三处起火点画成最省笔的三粒朱砂,朱砂之外一概留白。
如今每一处旁边都添了住户、伤者与被拆的屋,空白处再也装不下一个“民”字。
裴玄章喉间动了动,只说:“我没去量。”
“西巷里有十七个人。怕起来,他们往哪走?”
裴玄章望着他,没有答。
陆掌事被押在旁边,仍喊:“先生当年敢叫天下闭口,如今倒怕一座城烧!”
裴玄章侧过脸:“你照我的字做,我也该答我的字。可你手里那把刀,算谁的?”
“算我的。”陆掌事咬牙。
“写进卷。”太子道,“纵火令、伤人刀,两件案,别混。”
医官换过一层布,脸色越发沉。
谢停云看见裴玄章指尖轻轻发颤,想起永宁仓外那名木匠周望山,想起昨夜方兴被错写成失踪的半日。
裴玄章攥住他衣袖一角,声音低得只有近前几人听清。
“谢停云,那些书,那些治世的办法……你究竟来自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