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锣声落下时,望江楼外的掌声还没散。
那根旧扁担被挑担老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匾。老人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文台,眼眶红得厉害。
陆小乙也红。
不过他红的是脸。
因为刚才那句“我家公子天下第一”喊得太用力,旁边几个府城姑娘笑了他一路,他现在整个人都像一只被蒸熟的虾。
“公子。”
陆小乙压低声音,“我刚才是不是喊得太大了?”
谢停云道:“还行。”
陆小乙松了口气。
谢停云补了一句:“也就江对岸的鱼听见了。”
陆小乙:“……”
顾怀璧冷冷道:“鱼听了都嫌吵。”
姜照雪折扇半掩唇角,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轻。
可落在柳承嗣眼里,比谢停云那首《咏扁担》还刺眼。
他站在府城才子席中,面色平静,袖中手指却几乎掐进掌心。
两场。
已经两场了。
第一场对联,陆玄圭十息败退。
第二场咏物,穆青章主动认输。
府城文会原本是他们给谢停云摆的擂台,如今却像一张越来越响的耳光,一下接一下抽在他们脸上。
偏偏最难受的是,百姓真爱看。
谢停云每赢一场,台下那些贩夫走卒、寒门学子,便像过年一样欢喜。
这才是柳承嗣最不能忍的。
文章,什么时候轮到这些人说好不好了?
崔衡缓缓起身。
他这一动,府城才子席立刻安静下来。
崔衡出身府城崔氏,文章以典丽闻名,尤善骈体。其文句对仗严整,辞藻华美,常被府城学子传抄,号称“半篇锦绣压江南”。
当然,谢停云听到这个外号时,第一反应是:这营销号标题起得挺熟。
崔衡走到文台中央,先向评判席一礼,又转身看向谢停云。
“谢兄前两场,才思敏捷,确有可观。”
他说得温和。
温和得像一把裹了绸布的刀。
“只是文会三场,前两场皆取机巧与情致。第三场,按府城旧例,当比骈文。”
台下不少百姓听得茫然。
有人小声问:“骈文是啥?”
旁边老童生解释:“大约就是字很多、句很齐、典故很贵的文章。”
那人恍然:“哦,穷人看不懂的。”
老童生嘴角一抽。
这解释粗,但离谱中带着精准。
崔衡似乎听见了,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仍保持风度。
“骈文之道,贵在声律、对偶、用典、铺陈。非一时口快,非市井俗语,非挑动人情便可成文。”
这话一出,柳承嗣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来了。
终于把“俗”字换成“规矩”了。
前两场,谢停云借百姓入诗,借烟火气破局。
可骈文不同。
骈文最重门槛。
典故要熟,声律要严,对仗要稳,铺排要富。寻常寒门连书都买不起,哪来那么多典籍可背?
你写百姓,便显粗陋。
你写雅典,又未必拼得过府城世家。
更绝的是,崔衡这番话已经提前把路封住。
谢停云若继续走“俗”,便是“不懂骈文”。
若硬写骈文,便等于被拖进他们最熟的泥潭。
顾怀璧眉头微皱。
他最懂这种打法。
不是比才,是比门第。
姜照雪也看出来了,扇骨轻轻一扣掌心。
陆小乙没看出来,但他看顾怀璧皱眉,也跟着紧张。
“顾公子,骈文很难吗?”
顾怀璧道:“难。”
“有多难?”
“比让你一天不说话还难。”
陆小乙倒吸一口冷气:“那确实要命。”
谢停云差点被他逗笑。
文台上,何崇礼清了清嗓子。
“第三场,以《府城文脉赋》为题。限一炷香,骈偶成篇。不得离题,不得以诗代文,不得嬉笑戏谑。”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扫过谢停云。
“更不得以市井俚语充作文章。”
台下寒门学子顿时变了脸。
这规矩,简直就是冲着谢停云来的。
费章坐在评判席上,眉头微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也想看。
看谢停云到底只是能写动人诗,还是也能入文坛正格。
更妙的是,场边几个负责抄录的书吏,已经提前把空白卷纸换成了最窄的尺幅。骈文讲究铺排,纸窄则行短,行短则气断,若不熟此道,写着写着便会乱了节奏。
这是小手段。
却很文人。
不动刀,不见血,只把门槛悄悄垫高半寸,便足以让后来人摔得满脸是泥。
香被点燃。
青烟直上。
崔衡铺纸。
他的动作极稳,像一位早已算好每一步的棋手。
府城才子席中,有人低声笑道:“此题崔兄占尽地利。府城文脉,谁比崔兄更熟?”
“谢停云前两场靠奇,这一场奇不得。”
“骈文最怕露怯。他若典故错一个,便是全篇崩。”
陆小乙听得拳头都握紧了。
“公子,他们太欺负人了。”
谢停云道:“正常。”
“这还正常?”
“打游戏打不过,就改规则。上辈子我见多了。”
陆小乙茫然:“打什么?”
“打脸。”
谢停云说完,闭上眼。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
书灵抱着手臂出现。
“检测到骈文场景。”
“可调用《骈体文基础声律》《汉魏六朝文章骨法》《檄文结构入门》。”
谢停云眉梢一动。
“檄文?”
书灵面无表情:“宿主当前情绪适配。”
“你还挺懂我。”
“宿主表情写着想掀桌。”
谢停云笑了。
他睁开眼,没有立刻落笔。
那边崔衡已经写得极快。
纸上锦句连珠。
“江楼挹秀,白麓钟灵;云水开襟,衣冠接席。昔贤遗响,流为弦诵之声;今士扬辉,蔚作青云之气……”
读书人纷纷点头。
漂亮。
太漂亮了。
像把府城所有好看的词都镶上金边,挂在了文台上。
百姓却听得一脸空白。
他们知道这文章大概很好。
因为很多人都在摇头晃脑。
可到底好在哪里,不知道。
像远远看见一桌满汉全席,却隔着门,只闻到一点香,吃不到一口。
崔衡写完最后一句,搁笔。
台上喝彩顿起。
“好一篇《府城文脉赋》!”
“典丽庄重,格律森严!”
“崔兄此文,足可压轴!”
柳承嗣也轻轻鼓掌。
他看向谢停云。
“谢兄,该你了。”
所有目光落在谢停云身上。
香已燃过大半。
谢停云终于提笔。
何崇礼眯起眼。
崔衡唇角微扬。
下一刻,谢停云开口。
“我不写骈文。”
台下一静。
随即,府城才子席轰然炸开。
“什么?”
“不写骈文?”
“第三场明明比骈文,他竟敢不写?”
何崇礼脸色一沉。
“谢停云,你这是认输?”
柳承嗣笑意更深。
可谢停云只是看着案上那根香,缓缓落下第一笔。
“我写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