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白鹿别院的考堂已经坐满了人。
说是入院考,其实比旬考还热闹。
老生来了。
寒门学子也来了。
连平日里懒得出门的几位先生,都借着取书、喝茶、路过等各种理由,在廊下站成了一排。
陆小乙抱着一只旧水囊,紧张得像要送谢停云上刑场。
“公子,你渴不渴?”
“不渴。”
“饿不饿?”
“不饿。”
“怕不怕?”
谢停云看他一眼。
“你比我像考生。”
陆小乙苦着脸。
“我紧张。”
“紧张什么?”
“我怕匾没了。”
谢停云道:“你不是怕我输?”
陆小乙认真道:“公子不会输,匾可能会被他们偷。”
谢停云想了想。
“很有防盗意识。”
考堂门前,监考先生程濯已经等在那里。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头常年皱着,像每个学生都欠他三篇策论。
程濯是出了名的严。
不收礼,不结党,不爱笑。
也正因为如此,谢停云昨夜提出的第二条,严景行才挑了他。
程濯看向谢停云。
“入堂。”
谢停云拱手,迈进考堂。
许明川等联名诸生坐在后排观考。
他们不能参与阅卷,却能亲眼看谢停云出丑。
题匣当众打开。
封条无损。
程濯抽出题签,展开之后,眉头微微一动。
他念道:“策问。”
“今书院学田岁入有限,而寒门求学者日众。若广收寒门,则资用不足;若守旧额,则教化不广。问诸生,书院当何以处之?”
话音落下,考堂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这题太狠。
它不问诗赋,不问经义,不问圣贤一句话如何阐发。
它问钱。
问名额。
问寒门能不能进来。
更要命的是,谢停云昨日刚挂了寒门书斋。
今日这题,几乎就是冲着他的脸来的。
许明川低下头,掩住眼底笑意。
顾怀璧站在窗外,眉头皱起。
姜照雪在廊柱旁抱臂而立,眼神冷了几分。
陆小乙差点跳起来。
“这题也太……”
谢停云回头看他。
陆小乙立刻改口。
“太有水平了。”
程濯冷冷道:“考试期间,不得喧哗。”
陆小乙捂住嘴。
谢停云领卷落座。
桌上放着笔、墨、空卷。
三炷香点起。
香烟细细升起,像三根倒数的绳。
许明川看着谢停云,心中冷笑。
这题看似简单,实则处处是坑。
若谢停云只喊寒门可怜,便落入煽情。
若他说广收寒门,先生会问钱从何来。
若他说削减世家名额,便会得罪半座书院。
若他说照旧,又等于亲手摘下寒门书斋的匾。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谢停云却没有立刻动笔。
他闭上眼。
识海里,万卷文明书库的书架轻轻震动。
无数关于学田、义学、书院经济、公共教育的资料浮现出来。
书灵提醒:“当前文德值不足,不可调用高阶制度全文。”
谢停云在心里道:“不用全文。”
“给我框架。”
书灵沉默一瞬。
“基础治学财政框架,可检索。”
下一刻,几个词像灯一样亮起。
公开账目。
分级资助。
学田核收。
义讲折束。
校外捐输。
谢停云睁开眼。
他提笔先写题目。
《书院学田与寒门教化议》。
程濯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心里微微点头。
题名稳。
不花。
不像许多学子一上来便写什么《广教化以承圣德》,看着大,落下空。
第一炷香刚烧过三分之一,谢停云落下第一句。
“书院之弊,不在寒门来得太多,而在学田去向太暗。”
程濯眼皮一跳。
这句很硬。
硬得像一开卷便把刀拍在案上。
谢停云继续写。
“言资用不足者,当先问岁入几何;言额数有限者,当先问旧额归谁;言寒门难养者,当先问豪富子弟所费,是否皆出公账。”
程濯原本只是随意巡看。
看到这里,他停住了。
考堂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谢停云写得极快。
不是那种乱挥乱洒的快。
而是每一段都像提前在脑子里排好了位置。
第一段,破题。
书院不是不能收寒门,而是不知钱去了哪里。
第二段,立账。
凡学田岁入、束修减免、修舍用度,每季张榜公示。
第三段,分额。
寒门不一概免,也不一概拒,以家计、才学、品行为三等资助。
第四段,开源。
富户捐书捐粮,可记义名,但不得换名额,不得干预取士。
第五段,节流。
上舍宴饮、浮费、虚役一律削减,先保讲席、纸墨、寒士灯油。
第六段,教化。
书院若只养得起富贵子弟,便不是文教之地,而是门第别馆。
写到这里,第二炷香才烧到一半。
许明川原本等着看谢停云抓耳挠腮。
可他等来的,是程濯越来越僵的背影。
程濯站在谢停云身后,竟看得忘了挪步。
一个助教小声提醒:“程先生?”
程濯回过神,咳了一声,继续巡视。
可没走三步,又忍不住回头看。
许明川心里忽然一沉。
不对。
这不是写不出来的样子。
这是写得太顺。
第三炷香刚点上,谢停云已经停笔。
他吹干墨迹,举手道:“交卷。”
考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濯皱眉。
“你确定?”
谢停云道:“确定。”
程濯看了一眼香。
“还有两炷半的时间。”
谢停云道:“多写未必多对。”
陆小乙在门外小声补充:“我家公子惜墨。”
程濯瞪他。
陆小乙立刻闭嘴。
许明川忍不住冷笑。
“怕是写不下去了吧。”
谢停云看向他。
“许兄放心。”
“你抄院规的时间,不会这么短。”
寒门学子中有人噗嗤笑出声。
程濯收卷。
他原想立刻封卷,可目光扫到最后一段时,手指忽然顿住。
最后一段写得极短。
“寒门入学,非夺富者之饭,乃补天下之才。书院今日省一盏寒士灯油,明日或少一名治水县令、守边文臣、救荒良吏。所谓资用不足,若只算今日米钱,不算来日国用,是小账;白鹿若只会算小账,何以言大教化。”
程濯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份卷子不像入院考答卷。
像一封递给白鹿书院的刀帖。
他强行收敛神色,把卷糊名封存。
可手抖了一下,封蜡险些滴歪。
许明川看见这一幕,脸色彻底变了。
程濯拿着卷子走出考堂。
严景行已在外面等着。
“如何?”
程濯沉默片刻。
“掌院。”
“这卷,学生阅不了。”
严景行一怔。
“何意?”
程濯看向藏书楼方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请沈院长阅。”
严景行脸色骤然一变。
沈院长。
沈砚舟。
白鹿书院本院老院长。
他昨日才秘密抵达临安县,本是为旧案收尾而来。
严景行低头看着那封卷,心里忽然涌起不安。
一场临时加试而已。
怎么就惊动了沈砚舟?
远处,谢停云走出考堂。
陆小乙立刻迎上来。
“公子,写得怎么样?”
谢停云想了想。
“一般。”
陆小乙松了口气。
“那就是很好。”
“为什么?”
“公子你说一般的时候,别人通常要完。”
谢停云笑了。
藏书楼后,灰衣书吏看着程濯手里的封卷,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
这支笔,不只是能骂。
它真能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