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跪得很快。
快到惊堂木还在案上,他人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堂外百姓还没看清那令牌是什么,只看见县令大人膝盖一弯,整个人便矮了一截。
陆小乙瞪大眼。
“公子,姜公子这牌子这么厉害?”
谢停云道:“比你嘴厉害。”
陆小乙肃然起敬。
姜照雪走入公堂。
她仍是一身青衫,眉眼冷静,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上堂下都不敢乱动。
“奉旨巡察江南文风、学政、科举诸弊。此令所至,地方官须协同查验,不得推诿。”
周显额头贴地。
“下官不知巡察使在此,失仪之罪,万望恕罪。”
他此刻连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这位姜公子手里有密令,他白日就该把堂升到天亮。
姜照雪没有让他起身。
“周县令方才说,无府衙批文,不可搜柳府、封别院。”
周显声音发颤。
“下官愚钝。”
“现在可搜?”
“可!可搜!”
“可封?”
“可封!”
堂外百姓终于反应过来。
这位一直坐在茶摊看戏的姜公子,不是普通富家公子。
那是能让县令跪地的巡察使。
王屠户喃喃道:“怪不得他茶都不喝,原来是官比茶硬。”
陆小乙点头。
“王大哥,你今日金句很多。”
谢停云低声道:“你们俩若合作说书,王三嘴会失业。”
姜照雪听见了,淡淡看过来。
谢停云立刻正色。
“巡察使英明。”
姜照雪收回目光。
宋知讼额角也渗出汗。
他终于明白,为何谢停云始终不急。
不是因为谢停云背后站着百姓。
而是百姓之后,还站着一道真正能压住县衙的令。
可最可怕的是,谢停云没有一开始就借令压人。
他先让百姓站出来,再让证据说话,最后才让这道令落下。
如此一来,柳家输的便不只是权势。
还输在理上。
姜照雪看向宋知讼。
“宋知讼。”
宋知讼立刻躬身。
“草民在。”
“替人辩冤,是讼师本分。替人藏冤,便是同案。”
宋知讼喉咙一紧。
“草民不敢。”
“不敢最好。”
姜照雪转身下令。
“封柳府书房。取柳承嗣三月以来往来书信、诗稿、账册。封白鹿别院库房,拘潘执事、县学主簿陈录、涉案小吏到堂。秦守拙祖孙即刻由县衙派人保护,若有损伤,周县令同罪。”
周显头皮发麻。
“下官遵命!”
差役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这一次,没人敢拖。
密令压下,整个临安县夜色都像被人掀开一角。
差役分成两队,一队奔柳府,一队奔白鹿别院。
这一次,他们跑得比往日催税还快。
柳府门房原本还想拦,听见“巡察密令”四个字,脸上血色当场退尽。有人想往后院递信,被灰衣护卫一把按在门柱上,连喊都没喊出来。
白鹿别院那边更热闹。
守库书吏抱着钥匙不撒手,嘴里念着“书院清贵,不可擅闯”。差役正犹豫,姜照雪派去的人只问了一句:清贵到能把寒门试卷换掉吗?
书吏立刻闭嘴。
县衙门外,百姓没有散。
他们看不见柳府书房,也看不见别院库房,只能看见夜色里一队队火把来回奔走。
可每一支火把,都像替他们往黑处照了一步。
谢停云站在堂中,看向姜照雪。
“姜公子今日这一步,动静不小。”
姜照雪淡淡道:“你把临安都写醒了,我若再装睡,岂不显得比周县令还不如?”
周显跪在案侧,听得后背又是一凉。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证物被送回公堂。
柳府书房里搜出三只木匣。
一只装着柳承嗣平日诗稿。
一只装着与白鹿别院潘执事的往来短札。
最后一只,压在书案最下层,里面是几张半烧过的残纸。
纸上有一行字,只剩一半。
“谢卷已取,照原句改……”
后半截被火吞了。
可前半截已经足够。
顾怀璧看见那字,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也许是柳安临摹。
也许是潘执事借名。
也许柳承嗣只是被人推到前面。
可那一笔一划落进眼里,侥幸便像纸灰一样散了。
那是柳承嗣的手。
别人不认得,他认得。
他们曾在同一张诗案前写过三年字。
柳承嗣喜欢把“取”字最后一点写得极轻,像故意不让污点落地。
现在,那一点却像钉子,扎在顾怀璧眼里。
紧接着,白鹿别院潘执事被带到堂上。
他原本还端着书院执事的架子,口称“夜传儒官,有辱斯文”。
姜照雪只说了一句。
“斯文若藏污,先辱斯文者不是传你的人。”
潘执事当场噎住。
他从前在白鹿别院训学生,最爱说“读书先正心”。
此刻这四个字若挂在他脸上,怕是比耳光还响。
陈录也被押了来。
他比柳安还不如,一进堂便腿软。
证物一件件摆开。
潘执事收银的账页。
陈录借钥的记录。
柳府书房的残纸。
文香斋掌柜的供证。
刘三的口供。
还有那张带着未公开诗句的认罪花笺。
每一件都不算大。
可合在一起,像一张网。
网眼里,柳承嗣三个字再也藏不住。
宋知讼闭口不言。
他知道,这案子已经不是他能搅浑的水了。
周显更不敢再拖。
他跪了太久,膝盖疼得发麻,却不敢起。
姜照雪终于道:“周县令,起来审。”
周显如蒙大赦,爬回案后。
他坐下时,官袍后摆还沾着地上的灰。
从前这点灰,他必定要皱眉拍去。
今日他不敢,也没脸敢。
因为堂下跪着的人很脏很脏,堂上坐着的人也未必干净。
这一次,他拍惊堂木的声音都比先前响了许多。
“柳安、潘执事、陈录!”
“尔等伪造科考文书,调换士子试卷,胁迫证人,陷害良生,可认罪?”
柳安已经没了力气。
陈录哭得满脸鼻涕。
潘执事还想硬撑,可当姜照雪把那半张残纸推到他面前时,他终于闭上眼。
“认。”
一个字落下,堂外先是一静。
随即,像整条街都长出了一口气。
秦守拙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陆小乙眼眶红得厉害。
他看向谢停云。
“公子,他们认了。”
谢停云却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真正该认的人,还没来。
果然,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柳府的车马停在县衙门前。
帘子掀开。
柳承嗣被两个仆从扶下车,脸色苍白,披着外袍,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他抬头看见公堂上的证物,又看见坐在堂侧的姜照雪。
眼底深处,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谢停云看着他,轻声道:
“柳公子。”
“你的病,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