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炸开的声音。
周显握着惊堂木,手心全是汗。
调卷。
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可一旦真从县学库房里调出那张所谓复核卷,此案便再不是“读书人互相攀咬”。
那是白鹿别院、县学、柳家,三处都伸了手的旧案。
宋知讼先开口。
“县令大人,夜色已深,县学库房封钥在学正处。贸然调卷,恐有失规制。”
谢停云看他一眼。
“宋讼师放心,纸不会因为夜深就睡着。”
堂外百姓哄的一声笑了。
宋知讼脸色不变,眼底却沉了一分。
周显咬了咬牙。
若不调,门外这些人不会散;若调了,柳家那边怕是要咬他。
可眼下,咬他的不止柳家。
茶摊那位姜公子还坐在那里。
周显深吸一口气,拍下惊堂木。
“来人,持本县令牌,去县学库房,调三月初七白鹿别院旬考复核卷。”
两个皂隶领命而去。
公堂里没有退堂。
门外的人也没有散。
一盏盏灯举在夜风里,火光摇晃,像临安县所有穷人家读书灯都挪到了县衙门前。
陆小乙压低声音。
“公子,万一卷子没了呢?”
谢停云道:“没了也好。”
“啊?”
“卷在,验卷;卷不在,查谁让它不在。坏人最怕的不是证据,是他以为毁掉的证据忽然开始长腿。”
陆小乙认真想了想。
“那卷子腿还挺长,从县学跑到县衙。”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你闭嘴时,更像读书人。”
陆小乙委屈地闭上嘴。
两刻之后,皂隶带着县学小吏匆匆回来。
小吏怀里抱着一只旧卷匣,脸白得像刚从坟里刨出来。
“回大人,卷……卷取来了。”
周显立刻道:“呈上。”
卷匣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卷纸。
纸面微黄,右上角果然有一处墨点。
秦守拙看见那张卷,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不是。”
他声音很低,却像刀背敲在案上。
宋知讼立刻道:“秦先生看清楚,题名是谢停云,诗句也与旧案相符。你一句不是,未免太轻。”
谢停云却没急着反驳。
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张卷。
字迹确实像原主。
清瘦,端正,收笔略有锋芒。
只可惜,像得太用力了。
有些东西,真东西写出来是习惯,假东西写出来是模仿。
谢停云指着右上角墨点。
“秦先生,当日原卷上的墨点在何处?”
秦守拙闭上眼,像在回忆那张被他藏在心里三个月的纸。
“题头右上,距边半指,墨点尾部有一丝拖痕,像雁足。是监考封卷时,笔尖一抖落下的。”
谢停云点头,又问县学小吏。
“这张卷上的墨点,像吗?”
小吏嘴唇一抖。
“像……像的。”
“像,就是不像。”
谢停云将卷纸举到灯前。
识海中,书灵慢吞吞地提醒。
“检测到低阶物证辨析。”
“提示:此类伪造,通常败在细节。”
谢停云在心里道:“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书灵冷冷道:“宿主仍需自行证明。”
谢停云笑意更深。
灯光透过纸面,墨点的边缘立刻显出来。
“诸位看不清,我说给你们听。”
他点着那团墨。
“真正无意滴落的墨,会顺着纸纹自然洇开。尤其这种青纹纸,纸纤维松,墨入里层,背面也会留下淡影。”
他将纸翻过来。
“可这处墨点,背面几乎无痕。它不是当日落上去的,是纸干之后,有人用浓墨点在表面。”
堂外一片哗然。
宋知讼脸色微沉。
“谢公子,这仍只是推断。”
“那看第二处。”
谢停云指向卷尾。
“这张卷为了做旧,四角都揉过。可卷尾押线处太干净,没有当日封卷时的朱泥压痕。”
他抬头看周显。
“县令大人,考试卷册封存,必有骑缝朱印。复核卷若是当日所调,卷尾该有残印。如今没有,说明它根本不是从原卷册里拆出来的。”
周显猛地看向小吏。
小吏腿一软,扑通跪下。
“大人,小的只是奉命取卷,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奉谁的命?”
谢停云问得很轻。
小吏看向堂侧的柳安。
柳安脸色惨白。
宋知讼厉声道:“你看柳管事做什么?公堂之上,不可攀咬!”
小吏被这一喝,头磕在地上,什么都不敢说了。
谢停云笑了。
“宋讼师别急,急得像自己也在卷匣里藏过东西。”
堂外又笑。
宋知讼终于冷下脸。
谢停云转向柳安。
“柳管事,现在轮到你了。”
柳安喉结滚动。
“我……我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懂纸墨,我懂人。”谢停云道,“从取卷开始,你盯了卷匣四次,盯县学小吏六次。刚才我翻背面时,你后退半步。若你无事,怕什么?”
柳安强笑。
“我只是替我家公子担忧。”
“担忧到膝盖发软?”
谢停云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早先从刘三处得来的供词,由醉月楼掌柜按印作证。
供词不长,却写得极清楚。
刘三原本只是个收钱办事的泼皮,没什么义气可言。谢停云给他留了半条脸,又让王屠户在旁边磨了两下剔骨刀,他便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陆小乙当时还很佩服。
他说公子这是以德服人。
王屠户说不,是以刀辅德。
“刘三说,三月初八夜里,你带他去县学后墙,给了三两银子,让他守巷。县学主簿陈录说,当夜有人以柳府名帖借走库房钥匙。”
柳安猛地抬头。
谢停云道:“你若还不认,我便继续请人。醉月楼掌柜,县学陈录,甚至白鹿别院潘执事,今晚都能来。”
柳安的脸色一点点垮下去。
他忽然跪倒在地。
“是我!”
这一声,把堂外都喊静了。
柳安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小的一时糊涂!小的见谢停云旧案闹大,怕柳家清名受损,便私自伪造裁定,又补做复核卷。此事与我家公子无关,都是小的一人所为!”
宋知讼闭了闭眼。
周显则像终于抓到救命稻草。
“既然柳安认罪——”
“急什么?”
谢停云打断他。
周显脸一僵。
谢停云看着跪地的柳安。
“柳管事,你认得很快。”
柳安咬牙。
“罪证确凿,小的无话可说。”
“不是无话可说,是话背熟了。”
谢停云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一个管事,敢偷县学钥匙,敢调白鹿卷册,敢伪造别院裁定,还敢让潘执事签押。柳安,你在柳家这么值钱?”
柳安额头渗出冷汗。
谢停云站起身。
“你不是来认罪的。”
“你是来替人背锅的。”
堂外百姓瞬间炸开。
柳安嘶声道:“没有!就是我!我认!我全认!”
“你认得了伪卷,认不了旧诗。”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第二份纸。
那纸折得很平,边角已被他摩挲得发白。
“县令大人。”
他抬头。
“学生还有第二份证据。”
“这份证据,柳安背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