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出来时,日头正斜。
临安城的街面像一锅被人慢慢烧开的水。
一开始只是小声议论。
后来变成街头巷尾都在问。
“县令真没审?”
“谢停云带了信和证人都不审?”
“柳家这么厉害?”
“嘘,小点声。”
越是让人小声,声音便越藏不住。
陆小乙一路跟着谢停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公子,咱们去哪?再去白鹿别院?还是找顾公子?要不把姜公子请来,他看着挺有钱,也挺能打。”
谢停云脚步不停。
“不去。”
“那去哪?”
“买纸。”
陆小乙一愣。
“买纸做什么?”
谢停云回头看他。
“写字。”
“写什么?”
“写给临安县看的状纸。”
陆小乙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垮下去。
“可咱们没钱买很多纸。”
谢停云摸了摸袖中。
里面只剩几枚铜钱。
昨日替秦守拙还债后,他比出门前更穷。
穷得很稳定。
谢停云沉默片刻。
“那就买最便宜的。”
两人到了西市纸铺。
掌柜一见谢停云进门,表情立刻复杂起来。
这位最近名气太大。
买纸是买卖。
卖纸给他,可能也是命案。
“谢公子要什么纸?”
“粗纸。”
“多粗?”
“能写字就行。”
掌柜松了口气,从后柜搬出一摞发黄的残纸。
“这些是裁剩下的边角,平日给孩子练字用。便宜。”
谢停云翻了翻。
纸薄,毛边,吃墨。
拿来写状纸,寒酸得像给县令脸上撒灰。
很好。
他问:“多少?”
掌柜犹豫了一下。
“若是谢公子要,算你半价。”
陆小乙感动。
“掌柜真是好人。”
掌柜干笑。
“主要是我怕不卖给你,明日墙上就多一篇《纸铺论》。”
谢停云认真道:“掌柜放心,我不乱写人。”
掌柜更不放心了。
“你一般写得都挺准。”
最后,谢停云用几枚铜钱买下一大捆残纸,又借了铺中后院一张旧桌。
掌柜看他磨墨,忍不住凑近。
“谢公子,你真要写告柳家的东西?”
“不是告柳家。”
谢停云铺开纸。
“是告这世道,怎么让一个寒门书生连喊冤都要先看别人脸色。”
掌柜怔住。
陆小乙也安静下来。
谢停云提笔。
第一行,没有写“诉状”。
他写的是三个大字。
《鸣冤帖》。
笔锋落下的一瞬,识海中书灵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公义传播行为。”
“文德值微增。”
“提示:文章需符合当下语境,禁止空喊口号。”
谢停云在心里道:“我懂。”
书灵道:“宿主上一次说懂,差点把断婚书写成檄文。”
谢停云:“那不是效果不错?”
书灵沉默。
谢停云落笔更稳。
他没有写自己多委屈。
也没有先骂柳家。
他先写白鹿旬考如何收卷,如何弥封,如何复核,写一张考卷从学生手中到别院案桌,须经几人之手。
再写罗敬之旧信。
再写秦守拙愿证。
再写县衙堂上,周显如何以“文事不属刑名”为由推诿。
每一句都短。
每一段都清楚。
像把一团乱麻,用刀一根根剖开,摆在所有人眼前。
陆小乙趴在桌边看。
他识字不全,却能看懂那些人名。
柳承嗣。
潘执事。
罗敬之。
秦守拙。
周显。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很重。
比昨日那桶泔水重多了。
谢停云写到最后,笔尖一顿。
他没有喊“苍天无眼”。
也没有喊“请大人为民做主”。
他只写了一句。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
纸铺后院安静得只剩风声。
掌柜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到连不怎么识字的人,都能听懂。
今日换的是谢停云的卷。
明日呢?
谁家没有孩子?
谁家不盼着孩子读书出头?
若考卷能换,寒窗十年算什么?
算给别人铺路的柴。
谢停云放下笔。
“拿出去抄。”
陆小乙一愣。
“抄多少?”
“能抄多少,抄多少。”
掌柜忽然咬牙。
“我来。”
谢停云看向他。
掌柜挽起袖子。
“我儿子明年进县学。别的字我不会写,这句我会抄。”
这句话像一粒火星。
纸铺里的伙计也凑过来。
“我也抄。”
旁边卖笔的老头听见动静,拄着拐进来。
“我年轻时中过童生,字还能看。”
一个挑担卖柴的汉子站在门口,犹豫半晌。
“我不识字,但我能贴。”
陆小乙看傻了。
他忽然明白,公子为什么不急着去求姜公子。
有些事,贵人能压。
可有些话,只有百姓传出去,才会变成风。
写到第三遍时,谢停云的手腕已经有些发酸。
陆小乙替他研墨,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外。
“公子,万一县令派人来抓咱们呢?”
“那就更好。”
“啊?”
谢停云吹干一张帖,淡淡道:“他白日说此案不属刑名,夜里却因一张纸拿人。到时不用我写,百姓自己就知道谁心虚。”
陆小乙想了半天,认真点头。
“公子,我发现你不是在写帖。”
“那是在做什么?”
“你在挖坑,还把坑修得很像官道。”
谢停云看他一眼。
“有进步。”
陆小乙顿时骄傲起来。
“跟着公子久了,我也有点像读书人了。”
掌柜正好路过,顺口道:“像。读得不多,想得挺美。”
陆小乙:“……”
傍晚时,第一张《鸣冤帖》贴在了纸铺门口。
路人驻足。
有人念出声。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
念到这里,那人声音都变了。
很快,第二张贴在了米铺墙上。
第三张贴在药铺外。
第四张贴在县学门口。
第五张,贴在白鹿别院去往柳府必经的照壁上。
风一吹,粗纸哗啦作响。
像无数张嘴,同时开口。
柳府。
柳安匆匆进了书房。
柳承嗣正坐在窗前焚香写字。
他的手很稳。
写的是一篇《辨诬说》。
文章里,谢停云是忘恩负义、挟众逼官的小人,而柳家则是忍辱顾全大局的名门。
可柳安递上《鸣冤帖》后,他的手第一次抖了。
墨滴落在纸上,污了半个“清”字。
柳承嗣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谁给他的胆子?”
柳安低声道:“少爷,如今城里到处都在贴。撕了一张,又有人补一张。”
“撕。”
“撕不完。”
柳承嗣猛地抬眼。
柳安脸色发白。
“连王屠户肉摊上都贴了一张。他说谁撕,今日不卖肉给谁。”
柳承嗣气笑了。
“一个屠户,也敢管我柳家的事?”
柳安不敢接话。
柳承嗣把那张《鸣冤帖》攥成一团。
“去找县令。”
“让他封街,拿人。”
柳安迟疑。
“若百姓闹起来……”
柳承嗣冷声道:“百姓会闹什么?不过是看热闹的蝼蚁。”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远远的喧声。
一声接一声。
像潮水。
柳承嗣走到窗边。
街尽头,有人举着粗纸,高声念帖。
更多人跟着往县衙方向走。
柳安脸色惨白。
“少爷。”
“他们好像……真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