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库在西角。
白日里只是三间旧屋,瓦上长苔,门上挂锁。
可到了夜里,它便像一只闭着眼的兽。
里面藏着许多人的前程。
名籍、卷宗、举荐文书、除籍裁定。
一张纸,可让人从寒门爬到青云,也可让人从青云摔进泥里。
谢停云带陆小乙躲在后巷阴影里。
陆小乙已经洗过脸,可身上仍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泔水味。
他自己闻不到,谢停云闻得到。
所以谢停云站得比平时远了两步。
陆小乙很受伤。
“公子,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
谢停云目不斜视。
“我尊重味道的边界。”
陆小乙:“……”
夜色渐深。
更鼓过二更半。
县学后门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矮瘦人影提着灯笼,鬼鬼祟祟从巷尾摸来。
他左右看了看,取出钥匙,打开后库侧门。
不多时,另一个人影也到了。
陈三。
陆小乙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谢停云抬手按住他的嘴。
“嘘。”
陈三进了后库。
灯火在窗纸后晃动。
里面传来压低的翻找声。
陆小乙急得抓耳挠腮。
“公子,他们真要换卷,咱们不冲进去?”
谢停云低声道:“现在冲进去,只能抓到一个陈三和一个库吏。”
“这还不够?”
“不够。”
谢停云看着灯火。
“我要看他们换什么。”
陆小乙似懂非懂。
过了片刻,陈三抱着一只木匣出来。
库吏小声道:“快些,若被主簿知道,我这差事就没了。”
陈三冷笑:“差事没了,总比命没了好。柳公子说了,只要今晚办妥,少不了你的银子。”
库吏不敢再说。
陈三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塞进木匣,又把原本匣中的几页抽出,揣入袖中。
谢停云眼神一冷。
来了。
换卷。
就在眼前。
陈三正要重新封匣,巷口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二位忙着呢?”
陈三和库吏同时僵住。
谢停云从阴影里走出。
月光落在他旧青衫上,像给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镀了一层冷霜。
陆小乙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板砖。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你举那个干什么?”
“壮胆。”
“放下。”
“哦。”
板砖落地,声音很响。
陈三脸色煞白。
“谢、谢停云?”
谢停云笑了笑。
“陈三,好久不见。”
原主记忆里,陈三当年站在书院堂前,指着他说亲耳听见谢停云背柳公子旧稿。
那时候陈三眼神躲闪,却声音很大。
如今,他声音小了。
人也抖了。
谢停云看向木匣。
“别动。”
陈三猛地抱紧木匣。
“这是县学卷宗,你一个被逐名的外人,没资格碰!”
“巧了。”
谢停云道:“你一个柳家跑腿的,也没资格半夜碰。”
库吏吓得腿一软。
陆小乙眼睛一瞪。
“说!谁让你开的门?”
库吏扑通跪下。
“我……我只是拿了二两银子!我不知道他们要换什么卷!”
陈三气得想踹他。
可谢停云已经听见关键。
换卷。
他上前一步。
“匣子给我。”
陈三往后退。
“不给!”
谢停云叹了口气。
“小乙。”
陆小乙立刻捡起板砖。
陈三脸都白了。
谢停云无奈道:“我是让你喊人。”
陆小乙尴尬地放下板砖,扯开嗓子便喊。
“抓贼啦!县学后库有人偷卷啦!”
这一嗓子,堪称天赋全开。
半条街都被喊醒了。
陈三转身想跑,谢停云却先一步踢起地上的板砖。
板砖贴着地面滑出去,正好绊在陈三脚前。
陈三一个踉跄,木匣脱手。
谢停云伸手接住。
动作很稳。
稳得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个月。
很快,县学里灯火大亮。
主簿、教谕、小吏,还有几个被惊醒的寒门学子都赶了过来。
王屠户竟也来了,手里拎着剔骨刀。
谢停云看见他,忍不住问:“你住县学旁边?”
王屠户理直气壮:“我睡得浅。”
谢停云看了眼他手里的刀。
睡得确实很有杀气。
县学教谕披着外衣赶来,看见后库侧门大开,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回事?”
陆小乙立刻指着陈三和库吏。
“他们半夜偷卷!还要换卷!我亲眼看见!”
教谕脸色铁青。
主簿更是浑身发抖。
若后库卷宗被换,他这个管钥匙的也脱不了干系。
谢停云没有急着说话。
他将木匣放在众人面前。
“既然诸位都来了,不如当场验一验。”
教谕皱眉。
“此乃县学卷宗……”
“正因是县学卷宗,才要当场验。”
谢停云看向四周越聚越多的人。
“否则明日又有人说,我谢停云偷卷、毁卷、伪造卷。”
教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拒绝。
木匣打开。
里面有两份文书。
一份旧,纸色微黄,边角有潮痕。
一份新,纸色虽也被熏过,却边缘太整齐。
谢停云先拿起那份新文书。
上面写着三个月前旬考裁定。
内容很完整。
谢停云诗文与柳承嗣旧稿相似,案上搜得残纸,杂役陈三作证,故逐名。
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谢停云只看了两眼,便笑了。
“假的。”
陈三急道:“你胡说!”
“纸做旧了,墨也做旧了,可印泥太新。”
谢停云指着县学骑缝印。
“县学旧印三个月前缺了左下角一点,这是临安县许多人都知道的事。因为昨日诗会名帖上用的新印,左下角已经补过。”
众人凑近一看。
果然。
这份所谓三个月前的旧录,用的却是补过后的新印。
主簿脸色瞬间沉下去。
“这是今月新印!”
陈三腿开始抖。
谢停云又拿起那份旧文书。
旧文书内容残缺,只有证据摘要。
可关键处,写得很清楚。
“谢停云原卷存白鹿别院,县学仅收裁定抄录。”
谢停云目光落在“原卷存白鹿别院”六个字上。
他又往下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原卷字迹潦草,与平日不类。”
谢停云的眼神骤然冷了。
字迹潦草,与平日不类。
这句话太关键了。
若原主真是临场写卷,字迹为何会与平日不类?
若只是偷诗,书院为何不说诗意相同即可,偏要记下字迹异常?
除非——
那张所谓“谢停云考卷”,从一开始就不是谢停云写的。
谢停云把两份文书并排放下。
“我明白了。”
陆小乙急道:“公子,你明白啥了?我还没明白呢!”
谢停云看向陈三。
“当年不是我偷了柳承嗣的诗。”
“是有人先偷走我的草稿,再用一张仿我名字、却仿不了我字迹的假卷,替掉了我的真卷。”
四周一片哗然。
寒门学子们全都炸了。
“换卷?”
“书院旬考也能换卷?”
“那我们平日考的,到底算什么?”
教谕脸色惨白。
潘执事今日才说旧案未清。
结果当夜县学后库便抓到换卷。
这事若传出去,别说白鹿书院,整个临安县文坛都要震一震。
谢停云低头看着那份旧抄录。
他终于找到了第一把钥匙。
旧案不是诗文相似,是考卷替换。
而真卷,还在白鹿别院。
或者曾经在。
陈三忽然瘫坐在地。
柳安没说真卷在哪。
可他知道,谢停云已经摸到门了。
谢停云合上木匣,声音很轻。
“小乙,记住这六个字。”
陆小乙连忙道:“哪六个?”
谢停云一字一句。
“原卷存于白鹿。”
夜风吹过后库门前,吹得灯火摇晃。
而远处街角,一辆没有挂灯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了一瞬,又慢慢离开。
车帘后,有人低声笑了笑。
“谢停云。”
“你果然查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