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一句“此题,谢停云胜”,像一枚铜锣,敲得整座县学都嗡嗡作响。
堂外掌声未歇。
堂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评判席上,几位名士面面相觑。
按规矩,诗会三题,第一题《寒门灯火》,谢停云一诗压过满堂。
顾怀璧不服,当场斗诗,三题三败。
柳承嗣质疑他提前准备,要求换怪题。
如今怪题也写成了。
而且写得连墙外卖肉的、卖菜的、烧火的,都恨不得把县学门槛踏平替他叫好。
这魁首若还不给谢停云,别说百姓不答应,连他们自己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也没台阶下。
县学教谕嘴唇动了动。
他很想说,谢停云旧名有污,诗才虽盛,仍须慎重。
可话没出口,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周老,魁首是谁啊?”
是王屠户。
他扛着半扇猪肉,嗓门比县学里的铜钟还亮。
“俺们看不懂你们文人弯弯绕绕,但输赢总该听得懂吧?”
旁边卖菜大娘立刻接话:“就是!三题赢了还不算,那以后是不是得把月亮摘下来才算?”
墙外哄笑如雷。
县学教谕脸皮一抽。
这帮百姓太不雅了。
可最要命的是,他们说得太直。
直得让人没法反驳。
柳承嗣坐在席中,脸色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白绸。
他听见外头一声声叫好,只觉得每一声都像耳光。
他袖中的手攥得死紧。
一场诗会,本该是他将谢停云重新踩回泥里的局。
县学榜文是他让人暗中推动的。
席位是他故意安排的。
灶房旁的位置,是他让教谕默许的。
就连顾怀璧的到来,也在他预料之中。
可他没想到,谢停云竟然能从灶房旁杀出来,拿一首猪肉明月,把整座县学的风向都写翻了。
柳承嗣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他最恨的不是谢停云赢。
而是谢停云赢得太难看。
不是谢停云难看。
是他难看。
堂上那些原本围着他转的才子,此刻一个个眼神躲闪,像生怕被墙外百姓看见自己刚才站错了队。
顾怀璧更是站在一旁,脸色虽然还青,却已经不再替他说话。
周老缓缓起身。
老人须发皆白,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外头的喧哗。
“今日诗会,本为择才。”
“诗有雅俗,文有高低。然才之所在,不因贫富而损,不因旧名而灭。”
他说到这里,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三题皆胜。顾公子斗诗亦亲口认输。”
顾怀璧沉默一瞬,拱手道:“不错。我输了。”
这三个字第二次落地,堂中再无人能装聋。
周老点头。
“既如此,老夫宣布,临安县诗会魁首——谢停云。”
“轰!”
墙外彻底炸了。
陆小乙第一个蹦起来。
他蹦得太高,差点撞到廊柱,落地后还不忘扯着嗓子喊:“听见没有!魁首!我家公子是魁首!”
谢停云伸手扶额。
他已经开始后悔把陆小乙带出来了。
这小子不像书童。
像他随身携带的锣。
王屠户大笑:“好!谢公子今日写了肉,回头来我摊上,我给你割一块肥瘦相间的!”
谢停云眼睛微亮。
书灵立刻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潜在食物收益。”
“不可折算文德值。”
谢停云:“……”
你是真怕我占半点便宜。
堂上,有书吏捧来一卷红绸。
这是魁首名帖。
按榜文所写,魁首可由县学举荐,重入白鹿书院候选名籍。
周老亲手提笔,在名帖上写下谢停云三字。
那三个字落下时,许多寒门学子眼眶都红了。
他们等的不是一张名帖。
是一个可能。
一个被逐出门外的人,还能靠一支笔重新走回来。
一个被世家踩在泥里的名字,还能重新被写上红绸。
谢停云接过名帖,指尖微微一顿。
原主残存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三个月前,他也是从这样的门里被赶出去的。
那一日,没有掌声。
没有周老。
只有“偷诗贼”三个字,从身后追到巷口。
如今,他终于拿回了第一块台阶。
还不够。
远远不够。
谢停云抬眼,看向柳承嗣。
柳承嗣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柳承嗣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冷。
“恭喜谢兄。”
他端起茶盏,声音温和得仿佛方才那些刁难都与他无关。
“今日一战,谢兄确有诗才。”
谢停云也笑。
“柳公子能承认别人有才,真不容易。”
柳承嗣指尖一紧。
谢停云继续道:“毕竟你从前看见好东西,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欣赏。”
他停了停。
“是据为己有。”
堂中瞬间一静。
这句话太直了。
直得像把刀贴着柳承嗣的脸刮过去。
柳承嗣的笑意终于裂开一丝。
“谢兄慎言。”
谢停云淡淡道:“我已经很慎了。不慎的时候,柳公子怕是要睡不着。”
顾怀璧皱眉看了柳承嗣一眼。
他不是傻子。
从“秋江夜泊”开始,到方才柳承嗣一次次搅局,他心里那点不舒服已经越来越重。
柳承嗣察觉到他的目光,脸色更难看。
他不能再留。
再留,只会继续被谢停云架在火上烤。
他猛地起身,袖袍带翻了桌边的茶盏。
“啪!”
瓷盏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堂中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柳承嗣脸色微僵。
他本想优雅离席。
结果茶盏先替他破防了。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他杯子气死了。”
谢停云差点没绷住。
墙外有人耳尖,听见后立刻笑出声。
笑声一传十,十传百。
柳承嗣的脸彻底黑了。
他冷冷扫了谢停云一眼,转身便走。
县学教谕连忙去送。
可柳承嗣刚走到门口,便听周老在身后开口。
“谢停云。”
谢停云拱手:“周老。”
周老将那卷名帖递给他,神色郑重。
“明日一早,县学会将举荐文书送往白鹿书院。”
“你可凭此请复名籍。”
墙外又是一阵欢呼。
谢停云接过名帖。
他看着红绸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却没有太多轻松。
因为他知道,柳承嗣不会就这么认输。
果然。
识海中,书灵忽然出声。
“检测到阶段性胜利。”
“文名提升:微有声闻。”
“提示:旧污未清,复籍存在高风险。”
谢停云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超过三息?”
书灵:“客观陈述。”
谢停云:“你上辈子一定是甲方。”
他将名帖收进袖中。
门外,柳承嗣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死死盯着那道被百姓围住的青衫身影。
掌心被碎瓷划破,血珠渗出。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回府。”
车夫低声应是。
马车缓缓驶离县学。
车中,柳承嗣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案上茶盏扫落。
“砰!”
第二只杯子也碎了。
柳安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柳承嗣声音阴冷。
“去白鹿书院传话。”
“谢停云想复籍?”
他慢慢擦去掌心血迹。
“告诉他们,偷诗之名未洗,谁敢让他进门,谁便是替偷诗贼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