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与明月。
五个字落下,大堂先是死寂。
下一瞬,笑声轰的一下炸开。
有人笑得拍桌。
有人笑得茶水喷了一袖。
墙外百姓也愣住,随即哄成一片。
“啥?”
“猪肉也能入诗?”
“还跟明月放一块儿?”
“这位小公子怕不是饿了吧?”
王屠户挤在人群里,听见猪肉二字,顿时精神大振。
他今日原本只是来讨债看热闹。
谁能想到,看着看着,自己卖了半辈子的东西竟然被抬进了县学诗会。
这感觉很诡异。
就像他那张油腻肉案,忽然被人铺上红绸,摆进了圣贤画像底下。
他把剔骨刀往腰后一别,挺胸道:“这题好!这题亲民!”
旁边小贩默默离他远了半步。
亲民归亲民,你别把刀拔出来亲。
堂中那些世家才子却笑得更厉害。
诗可以写月。
也可以写肉。
前者雅到天上,后者俗到案板。
可猪肉与明月放在一起,简直像把香炉摆进灶膛,把玉杯按进油锅。
最难的是,这不是单纯的俗题。
单写猪肉,顶多写成市井打油。
单写明月,满堂才子闭着眼都能堆出十几句。
偏偏两者并列,谁若不能把天上清辉和人间油烟接在一处,谁就会被这个题活活绊倒。
顾怀璧也皱起眉。
“这题太俗。”
姜照雪看向他。
“顾公子觉得猪肉俗?”
顾怀璧道:“诗道贵清,何必以庖厨腥膻入题?”
姜照雪淡淡道:“那百姓吃什么?”
顾怀璧一怔。
姜照雪的声音不重,却像一枚细针,扎破了堂中那层风雅的纸。
读书人谈天下,开口是社稷,闭口是苍生。
可苍生到了饭点,也要吃饭。
吃饭这件事,在诗文里常常被写得很轻。
轻到只剩“箪食瓢饮”的清苦,轻到没人问那瓢里到底有没有油星。
姜照雪继续道:“顾公子写孤鹤入云,自然清。可墙外那些人,一年到头盼的,未必是云,或许只是年节案上多二两肉。”
堂中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王屠户在墙外一拍大腿。
“说得对!二两哪够?至少半斤!”
众人又笑。
姜照雪却没有笑。
她看着谢停云。
“明月人人可见,猪肉未必人人吃得起。一个最雅,一个最俗。若谢公子真能把它们写在一处,才算不借旧题。”
柳承嗣眼中重新浮起笑意。
这题绝了。
写雅,猪肉碍眼。
写俗,明月被污。
写轻了像打油诗,写重了像笑话。
无论谢停云如何落笔,都很难不滑稽。
县学教谕也忍不住摇头。
“荒唐。”
谢停云却看着姜照雪。
那青衫公子神情冷静,眼底却藏着一点试探。
她不是胡闹。
她在问一个问题。
诗到底能不能写进百姓的锅里?
谢停云忽然笑了。
“好题。”
堂中笑声一滞。
柳承嗣眯起眼。
“谢兄当真觉得好?”
“当然。”
谢停云道:“月亮太高,猪肉太香。一个够不着,一个买不起。放在一起,正好写人间。”
这句话一出口,姜照雪眼神微微一亮。
她原本以为谢停云会先玩笑两句,把这个题糊弄过去。
可他没有。
他一下便抓住了题心。
雅俗不是关键。
够不够得着,买不买得起,才是关键。
王屠户在外头喊:“谢公子懂肉!”
陆小乙立刻接话:“我家公子也懂月!”
谢停云看他。
陆小乙赶紧改口:“也懂人间!”
姜照雪唇角动了动。
这书童若放在京城说书馆,恐怕能靠一句错话养活全家。
她身旁的侍从却微微皱眉,低声道:“公子,此题会不会太刁?”
姜照雪淡淡道:“刁才好。”
“为何?”
“刀刃刁,才能试出钢。”
她从京中一路南下,见过太多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落到民间却一文不值。
今日她想看看,这个谢停云到底是只会刺人,还是能真把人间写进纸里。
毕竟会骂人的才子不少,会看见百姓锅灶的,太少。
她要的不是一首奇诗。
她要看一颗文心。
能不能落地,才最要紧。否则都是空谈,漂亮也没用。
周老沉吟片刻,道:“既是怪题,便限时更短。半炷香。”
谢停云道:“不用半炷。”
众人愣住。
顾怀璧皱眉:“你又嫌长?”
“不是。”
谢停云看向灶房。
“肉冷了就不好吃。”
墙外又是一阵大笑。
灶房里的粗布妇人听见这话,忍不住探出头。
她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被烟火熏得发红。
方才谢停云写《寒门灯火》时,她便站在灶旁听。
她不懂诗。
可她懂半锅汤。
也懂病亲等药,懂冻指翻书。
如今听见猪肉与明月,她忽然有些期待。
她想知道,这些贵人嫌腥的东西,能不能也被写得像天上的月一样亮。
书吏重新铺纸。
这一次,纸仍是普通纸。
笔仍是那支秃笔。
可没人再敢笑那支笔。
柳承嗣却忽然开口:“且慢。”
周老不悦道:“柳公子又有何事?”
柳承嗣笑道:“既是防备提前准备,不如请谢兄背对众人,由书吏口述题目,再当场落笔。免得有人说他看见灶房、肉案,借景成诗。”
这话连顾怀璧都听不下去了。
“柳兄,过了。”
柳承嗣柔声道:“顾兄,公论越严,谢兄若胜,岂不越清白?”
谢停云看着他,忽然点头。
“可以。”
堂中又静。
谢停云转身,背对灶房、肉案、众人。
“不过柳公子。”
“嗯?”
“我背对众人写,若写成了,你待会儿别说我提前梦见猪。”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梦见明月尚算风雅,梦见猪肉就有些费饭。”
墙外爆笑如雷。
柳承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书吏强忍笑意,站在旁边高声道:“题,猪肉与明月。”
这一次,连香都仿佛烧得慢了。
大堂里挤满了目光。
连窗棂上都趴了几个胆大的小童。
有等着看笑话的。
有替他捏汗的。
有单纯想知道猪肉怎么和明月搭上的。
谢停云闭上眼。
识海中,万卷书库静静铺开。
无数有关月、肉、节庆、庖厨、民生的意象闪过。
书灵提醒道:“可调用低阶民俗诗结构。”
谢停云在心里摇头。
“不用。”
“为何?”
谢停云睁开眼。
他看见的不是书库。
是谢家破屋里那半碗清汤。
是陆小乙啃肉包时亮起来的眼。
是王屠户嘴硬心软,给他三日期限时别扭的脸。
是墙外那些人听到“半斤肉”时忽然真切起来的笑。
“这题,我见过。”
这句话不是说给书灵听的。
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上辈子教过许多孩子写作文。
有孩子写中秋,只会写月亮圆。
有孩子却写,妈妈买了半斤肉,切得很薄,因为家里人多。
那篇作文没有一个华丽词。
可谢停云记了很多年。
因为那孩子最后写:月亮圆不圆我不知道,锅里的肉圆起来了。
人间的月,本来就常在锅里。
他提笔。
第一句落下时,周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