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把陆小乙带回家时，天色已经擦黑。
巷口几个婆子看见他们，一个个眼睛亮得像刚发现新菜市场。
“谢家小子，这是？”
谢停云还没开口，陆小乙已经挺胸。
“我是我家公子的书童！”
“书童？”
张婶提着菜篮，上下打量他。
“你识字？”
陆小乙毫不心虚。
“正在识。”
张婶笑得篮子都抖。
谢停云面无表情地把人拎进院子。
谢母听见动静，从榻上撑起身。
“停云，这孩子是？”
谢停云还在想怎么解释，陆小乙扑通一声跪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老夫人好！小的陆小乙，从今日起跟着公子读书做事。小的吃得少，睡柴房，能挑水，能劈柴，能挨骂，还能替公子挡烂菜叶！”
谢母愣住。
谢停云也愣住。
“最后一项谁教你的？”
陆小乙回头：“说书里忠仆都这样。”
谢母眼眶却微微红了。
她看得出，这孩子是苦水里泡大的。
穷人家的孩子，最会先把自己说得便宜，因为怕别人嫌贵。
她轻声道：“起来吧。既来了，就先喝碗粥。”
陆小乙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点头。
“去吧。”
陆小乙这才爬起来，捧着半碗薄粥，喝得比醉月楼客人吃八珍席还香。
谢停云坐在桌边，看着他三口喝完，又自觉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眉心跳了跳。
“碗不用舔。”
陆小乙一僵。
“浪费。”
谢母叹了口气，转身又给他添了半碗。
陆小乙捧着碗，眼睛一下红了，却低头猛喝，像是怕别人看见。
谢停云没有说破。
等他喝完，谢停云把桌上的旧书翻开。
“既然要做书童，先看看你识字到什么程度。”
陆小乙立刻坐直。
“公子放心，我很聪明。”
谢停云指着书上第一行。
“天地玄黄。”
陆小乙看了半天。
“天……地……黑……黄？”
“玄，不是黑。”
“玄不就是黑吗？”
谢停云沉默。
从某种角度讲，他竟然没有错。
谢停云又指下一句。
“宇宙洪荒。”
陆小乙皱眉。
“屋……皱……洪……慌？”
谢母忍不住偏过头笑。
谢停云揉了揉眉心。
“你确定你以前上过蒙学？”
“上过。”
“上了多久？”
“半日。”
“为何不去了？”
“先生说我把‘子曰’念成‘儿子说’，辱没圣贤，把我赶出来了。”
谢停云：“……”
他忽然理解那位先生。
识海中书灵冷静评价。
“识字能力：灾难。”
谢停云在心里道：“闭嘴。”
他把书合上。
“字慢慢学。先说正事。今日在茶馆后巷，你听见柳家小厮和王三嘴说话，一字不差？”
陆小乙立刻点头。
“差不多。”
“差多少？”
“他们放屁的声音我没学。”
谢停云差点被茶呛到。
谢母咳了两声，努力忍笑。
“好。”
谢停云拿起一截炭，在桌上写了二十个字。
“我念一遍，你听着。”
陆小乙立刻放下碗，眼睛盯着他。
谢停云缓缓念道：“东街卖豆腐，西巷买柴薪，三更灯未灭，半月照寒门。”
这二十字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他随口凑来测试记忆。
念完，他问：“记住了吗？”
陆小乙点头。
“背。”
陆小乙张口便来。
“东街卖豆腐，西巷买柴薪，三更灯未灭，半月照寒门。”
一字不差。
谢停云眼神微动。
“倒着背。”
陆小乙愣了一下，皱着眉掰了掰手指。
“门寒照月半，灭未灯更三，薪柴买巷西，腐豆卖街东。”
谢停云这次是真的坐直了。
谢母也惊讶地看向陆小乙。
这已经不是记性好。
这是离谱。
谢停云又试了几组，长短不一，有诗句，有账目，有毫无意义的词。
陆小乙只要听一遍，最多停顿片刻，便能复述。
若让他看纸，他反倒抓耳挠腮。
字对他来说像一团乱线。
声音却像刻进了骨头。
谢停云心中渐渐有了数。
这孩子不是不会学。
只是没人用对方法。
上辈子他教过学生，见过那种一看课本就头疼、但听故事能记三天的孩子。换成大胤的蒙学先生，遇到这种学生，大约只会骂一句“愚钝”。
可在谢停云眼里，这不是愚钝。
这是另一种天赋。
书灵忽然道：“若以口授、图形、节奏辅助识字，三月可入门。”
谢停云问：“还能这么教？”
书灵道：“文明书库包含基础教育法。”
谢停云眼睛一亮。
“这个需要文德值吗？”
“低阶启蒙，无需。”
很好。
免费的才是最香的。
陆小乙见他不说话，有些忐忑。
“公子，我是不是太笨了？”
谢停云抬眼。
“谁说你笨？”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们没见识。”
陆小乙怔住。
谢停云拿起炭笔，在桌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从今日起，我教你识字。”
他说完，又把那个“人”字拆开，用炭笔点着两笔。
“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站得住。这就是人。”
陆小乙盯着桌面，像是第一次觉得字不是一团黑线。
“那若少一笔呢？”
“少一笔，就倒了。”
陆小乙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谢母在旁边看着，眼神柔软。
她从前只盼儿子能活下去，如今却看见他把另一个快要被世道丢掉的孩子，也往灯下拉了一把。
破屋仍旧破。
药味仍旧苦。
可那盏油灯下，忽然像多了一点暖意。
陆小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
“但你也要替我办事。”
“办什么？”
“第一件事，替我记账。”
谢停云从木匣里取出借据，一张张摊开。
“林家六十三两，药铺七两二钱，米铺三两五钱，零散欠账若干。你不识字，就先用耳朵记。明日我问，你若错一个数，少一个肉包。”
陆小乙原本还紧张，一听肉包，立刻严肃得像要参加殿试。
“公子再念一遍。”
谢停云念完。
陆小乙闭眼复述，连几钱几分都没差。
谢停云越发确定，这孩子捡得不亏。
“第二件事。”
谢停云指了指院外。
“明日开始，你去街上听。”
“听什么？”
“听谁在传我，怎么传我；听柳家的人见了谁，说了什么；听白鹿书院那边，有没有人提顾怀璧。”
陆小乙挠头。
“顾怀璧是谁？”
“一个很爱面子的才子。”
“比公子厉害？”
谢停云想了想。
“现在不好说。”
陆小乙立刻懂了。
“那就是不如公子！”
谢停云刚想纠正，陆小乙已经冲到门口，对着巷子喊：
“张婶！我家公子说，顾怀璧不如他！”
谢停云猛地起身。
“陆小乙！”
陆小乙回头，一脸无辜。
“公子，我这是帮你传播文名。”
识海中，书灵声音响起。
“低阶文名传播进度：九成。”
谢停云：“……”
这文名传播方式，多少有点费主角。
而巷口，张婶已经兴奋地提起菜篮。
“什么？谢家小子要斗顾怀璧？”
谢停云看着满脸忠诚的陆小乙，第一次认真思考：
现在把书童退回去，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