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婚书?”
林福先是一怔,随即像听见什么笑话,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谢停云,你莫不是气糊涂了?我家小姐退你,是给你留体面。你还敢写断婚书?你拿什么断?拿你这间漏风破屋,还是拿你偷来的诗名?”
屋外也笑成一片。
一个被退婚的人,反过来写断婚书。
听着倒是硬气。
可硬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洗掉抄袭骂名。
谢停云却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他低头看着纸,脑中仍在飞快梳理记忆。
原主的字其实不差。
毕竟寒门出身,没钱买名帖,便日日拿树枝在泥地上练。十余年下来,字里没有富贵人家的雍容,却有一种被苦日子磨出来的硬骨头。
只是原主性子太直。
被人陷害之后,不会辩,不会闹,只会抱着一句“清者自清”苦等公道。
结果公道没来,退婚书来了。
谢停云心底冷笑。
清者自清?
那是写给体面人的话。
真遇上不要脸的,清者不自证,就会被脏水淹死。
他提笔写下第二行。
“婚盟本为两姓之好,非一门施舍;旧义当凭人心,不凭今日富贵。”
这一句落下,林福的笑声微微一滞。
他虽不是读书人,却常年跟着林家走商迎客,几分好坏还是听得出来。
这话不长,却直刺要害。
林家今日最想把事情说成什么?
说成谢家配不上林家。
说成林家退婚,是嫌弃谢停云德行有亏。
可谢停云第一句就把婚约拉回“两姓之好”,不是你林家单方面施恩。
第二句更毒。
旧义当凭人心,不凭富贵。
这不是明着骂林家嫌贫爱富?
林福脸色渐渐难看。
“住手!”
他厉喝一声,抬手就要抢纸。
谢停云腕子一偏,避开他的手,淡淡道:“急什么?刚才逼我按手印时,不是很有耐心?”
“你——”
“林管事。”
谢停云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让屋外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
“你今日带这么多人来,不就是想让全县都知道,谢停云被林家退婚了吗?”
“既然要热闹,那就热闹到底。”
他继续落笔。
“昔谢氏危难时,林氏称亲;今谢氏蒙冤时,林氏称辱。趋炎避冷,人之常情,不足怪也。”
门外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已经不是骂了。
这是把林家的遮羞布撕下来,挂在街口晾。
谢母躺在榻上,怔怔看着儿子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今日的停云有些不一样。
从前他被人骂得狠了,只会攥着拳头,眼眶发红,一句话说不出来。
可今日,他站在那里,明明衣衫单薄,背影却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
林福终于慌了。
“谢停云,你可想清楚!你如今背着偷诗骂名,若再得罪林家,临安县还有谁敢帮你?”
谢停云写字的手停了一瞬。
偷诗。
这两个字像一把钩子,勾出了原主最痛的记忆。
白鹿书院旬考。
题为“秋江夜泊”。
原主临场写了一首诗,原本被先生赞许,谁知次日,柳承嗣便拿出一份更早的诗稿,说原主所作与他旧稿八成相似。
人证有了。
物证有了。
再加上柳家在临安文坛的名望,原主百口莫辩。
后来原主才知,那首诗根本不是自己偷柳承嗣的,而是自己的草稿早被人偷走,反做成了“柳公子旧稿”。
可惜知道也晚了。
书院逐名。
县学除籍。
白鹿先生避而不见。
原主从人人称赞的寒门才子,一夜之间成了偷诗废物。
谢停云眼神更冷。
一个靠偷别人前程来立名的人,也配叫才子?
他重新蘸墨。
“至于偷诗之名,谢某不认。”
“今日退婚,谢某认。”
“林氏畏贫趋贵,谢某亦认。”
“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林氏若仍借谢某污名自抬门楣,谢某虽贫,却尚有三寸笔锋。”
屋外彻底安静了。
三寸笔锋。
四个字,像冰冷的刀尖,顶在林福喉咙上。
谢停云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把纸压在桌上。
“拿回去。”
林福盯着那张纸,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敢拿。
这东西若真传回林家,小姐名声先不说,老爷肯定第一个抽死他。
今日林家是来踩谢家脸面的,不是来给谢停云送话本素材的。
“撕了!”
林福咬牙道。
两个仆从立刻冲上前。
谢停云却忽然笑了。
“撕吧。”
他指了指门外。
“刚才我写的时候,门口至少有二十双眼睛看着,七八只耳朵听着。你撕纸,撕得掉他们脑子里的字吗?”
仆从动作一僵。
门外看热闹的人纷纷后退半步,脸上却都露出了兴奋神色。
读书人的热闹,他们不一定看得懂。
可退婚反骂回去这种热闹,谁不爱看?
林福也意识到了不妙。
他今日带人来,是为了让谢停云丢脸。
结果脸没踩稳,反倒被对方几句话架在火上烤。
偏偏这火还不能扑。
越扑越旺。
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谢停云。
“好,好得很!谢停云,你有骨气。只是骨气不能还债!”
说着,他从袖中甩出一张借据。
“你父亲病中向林家借银二十两,连本带息,今日该还了。你既不领我林家情,那便把银子拿出来。”
此言一出,谢母脸色瞬间惨白。
谢停云接过借据,眼神微沉。
二十两。
利滚利,竟写成了六十三两。
记忆里,谢父当年确实借过银子,但后来替林家写过三封保书,又帮其免了一桩官司,林家口头说过债已抵清。
如今死无对证,白纸黑字却成了刀。
林福看见谢停云沉默,顿时又找回几分底气。
“拿不出来?”
他冷笑。
“拿不出来也无妨。三日后,我会请牙人来收屋。到那时,谢夫人还能不能住在榻上,可就不好说了。”
谢母急得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往后倒去。
“娘!”
谢停云连忙扶住她。
林福甩袖转身。
“我们走!”
临出门前,他又停下脚步,回头阴恻恻道:
“谢停云,今日你逞一时口舌之快,三日后,我看你跪不跪。”
人群渐渐散去。
破屋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张断婚书轻轻作响。
谢停云把谢母扶好,又倒了半碗温水。
谢母抓住他的手,眼眶通红。
“停云,是娘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
谢停云握住她冰冷的手。
“会好的。”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空。
六十三两银子。
病母要药。
家中米缸见底。
外面还有抄袭骂名。
换成短剧,这时候该天降系统了。
可屋里只有冷风,破桌,半盏残茶。
谢停云慢慢走到桌前,翻出原主留下的旧木匣。
里面除了几张旧书页,便是一摞借据。
林家的六十三两。
药铺的七两二钱。
米铺的三两五钱。
甚至还有书院欠缴的束修。
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八十四两。
谢停云看着这些借据,沉默良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行。”
他低声道。
“退婚只是开胃菜。”
“这债,才是真的要命。”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砰!
砰!
砰!
“谢停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再不开门,老子今日便拆了你谢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