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说你画。先在地上画一个看看。”
唐煜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了一下。
刘文也蹲下来,手里的炭条悬在地面上方,等着。
“锄头。锄刃要宽,比普通的宽一半。
但是要薄,薄三分。刃口弧度要大一点,这样翻土的时候省力。”
刘文几笔下去,一个锄头的轮廓就出来了。
唐煜看了一眼——对,就是这个样子,和他脑子里想的一模一样。
“刃口再弯一点……对!就是这样!来再试试镰刀。”
刘文又画了一个镰刀。唐煜看了看,又让他改了两处弧度。
“对!就是这样子的!”
唐煜站起来,从窝棚里把那卷白布拿出来,又摸了一根烧过的炭条,递给刘文:“来,刘先生,在这上面画。”
“旁边记得要标注说明,完了咱们拿给钱二照着打造。”
刘文接过白布,铺在地上,开始画。
锄头、镰刀、铲子、犁、耙、耧车——唐煜一样一样地描述,刘文一样一样地画。有些地方唐煜说不清楚,就比划;刘文听不明白,就改。
两个人蹲在地上,头凑在一起,活像两个在密谋什么坏事的小贼。
雪牙从唐煜怀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白布上那些黑乎乎的线条,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
画完最后一张,唐煜把几张白布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
锄头、镰刀、铲子、犁、耙、耧车,每样都有,每张都标了尺寸和用法。
他小心地卷起来,拍了拍。
“信好有先生啊!不然这真是没办法了。”
唐煜长出一口气,“以后还真得有劳先生了,以后要画的东西可更多。”
刘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煜少客气了。这是属下的本分。”
唐煜把白布卷塞进窝棚里,出来看了看天色。
已经暗下来了,谷口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张叔什么时候能带人回来。”他嘀咕了一句。
刘文也跟着看了一眼:“煜少不用担心。”
“张队正办事稳妥,不会出什么意外。煜少先吃点东西,休息吧。”
唐煜点点头,去火堆那边舀了一碗汤,蹲在地上喝。
雪牙闻到味又开始拱,唐煜弹了弹它的鼻子,它“呜呜”叫了两声,老实了。
吃完饭,唐煜来到炉子旁边。
钱大钱二正蹲在炉子前面,一个添煤,一个看火候。
天已经黑了,他们也没去睡,两兄弟轮流守着。
唐煜看了一眼,没多说。
他心里有数——这两兄弟应该本来就会炼铁,只是开始不敢说。
这乱世,铁匠很多时候只能沦为各势力的奴隶,被强制一直打铁。
现在看自己这里的环境和态度,放下心来,才表现出来。
连续两天,每天两炉,铁锭一块一块地码在棚子里。
到第三天,那个由唐煜第一次指导修起来的炉子裂了——炉壁上的泥巴烧得硬邦邦的,但裂了好几道口子,从外面都能看见里面的火光。
“扒了,重建。”
唐煜蹲在炉子前面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次你们来建,我看着。”
钱大钱二带着几个青壮动手了。这次的炉子更大一些,一次建了两个,并排立着。
唐煜在旁边看着,偶尔补几句后世的知识——“风口再低两寸”“内壁的耐火泥抹厚点”“这边再加一层夯土”。
两个炉子建好,又花了差不多两天。
炉子建好后,唐煜把钱大钱二叫过来,蹲在棚子外面。
“锄头、镰刀、铲子、犁、耙这些,需要很多。”
“所以我想直接用模具弄出来,不然全靠打铁的话,后面没时间打造兵器了。”
钱大皱眉:“煜少,这直接倒模出来的,用不了多久啊。”
“铁质太脆,锄两天地就断了。”
钱二也点头:“是啊煜少,我可以再教些人,每天多做一些时间。”
“不用模具,我们兄弟多带几个人,赶得及。”
唐煜摇头:“这批农具只需要这一季够用就可以了。”
“你们听我的,现在开始大量做这些农具的模具。”
“到时候做出来打磨一下就能用。”
“多做一点,坏了可以换——铁料还在,后面再重铸就行了。”
钱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听煜少的。”
唐煜继续说:“你们按一千人耕种的数量做。”
“做完后就开始打造兵器——没兵器,咱们保不住现在的东西。”
“是!”钱大钱二齐声应道,
“定不让煜少失望!”
到下午的时候,谷口那边传来动静。
几个随张超出去的正兵先回来了,后面跟着黑压压一群人——
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没有表情,麻木地跟着前面的人走。
唐煜和刘文快步迎上去。
唐煜看了一眼那些流民,转头就喊:“快拿炭去他们住的地方。”
“多烧几堆起来!把汤熬起来!”
刘文已经转身去安排了。
那些青壮们跑前跑后,把烧好的焦炭分到各个棚子里,把锅架起来,往里面扔肉干和骨头。
张超从队伍前面骑马过来,翻身下马。
他的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眼睛红红的,嘴唇干得起皮。
“煜少,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沙哑,“这次收拢回来二百三十余人。”
“打了一些猎物,全吃了。”
“绿洲那边的动物只能等下次去赶过来——但这天气,怕是赶过来要死一半。”
唐煜点头:“难为张叔了。”
“那些吃草的等化冻再去赶过来吧。没遇到意外吧?”
张超正要说话,唐煜拉住他:“走,先去那边暖和一下,喝点东西再说。”
两人往营地走。
张超老远就看见了那边立起来的两个炉子,没烧,冷冷清清地蹲在那里。
他以为唐煜没炼出铁,心里有点失望。
走到近处,看见地上散落的炉渣,还有棚子里码着的铁锭,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煜少,出铁了?”
唐煜把他带到烧焦煤的火堆旁边,舀了一碗热汤递给他:“嗯。出了几炉了。”
“那个炉子不行,又新建了两个。”
张超接过碗,喝了几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舍得放下:
“好,好啊!”
“打出来的武器怎么样?”
“质量比你们手中的好。”
唐煜蹲在他旁边,“但我没先打武器,技术还不熟,我先造的农具。”
张超点头:“煜少这样安排也好。春耕要紧。”
他喝了几口汤,缓过气来,才继续说:“那边人聚集得集中。”
“我找到的时候,已有几个人领头了,想当山大王。”
“对这些流民很差——本来就缺吃了,那几个还要享受。”
“你看这些人才聚集到绿洲一个月,就被弄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我直接砍了那几个人。”
唐煜点头:“好。张叔做得对。对这些人,决不能手软。”
张超又喝了一口汤:“跟着我去的那些青壮,看到了他们以前同一个地方的人。”
“同时从村里面出来,遇到咱们和遇到其他人,这么大的差距,已经算是收心跟着咱们了。”
唐煜叹了口气:“是啊,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失去了才知道可贵。“
好了,张叔你先休息。那边安置的事,刘先生会去办的。”
正说着,雪牙在唐煜怀里乱拱起来,四只爪子使劲蹬。
唐煜把它掏出来放在地上,小家伙跌跌撞撞地跑了两步,
跑到旁边一丛枯草边上,蹲下来拉了一泡屎,又跑回来,扒着他的腿要上去。
张超看呆了:“雪牙睁眼了?还知道让你放它出来拉,没拉你怀里面。”
唐煜把它捞起来塞回怀里:“嗯,这小家伙懂事。”
“前几天就睁眼了,就是腿还软,跑不稳。”
张超又看了看那只白狼——眼睛是浅黄色的,亮晶晶的,缩在唐煜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好奇地看着四周。
这算是养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确实累了,先去睡一觉。”
“去吧张叔。”
唐煜一个人往一里外的安置区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那边乱哄哄的。
两百多人挤在那些窝棚里,大人叫,小孩哭,还有人在吵架。
唐煜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看见刘文正带着人在分发热汤和肉干,秩序慢慢好了些。
他走过去。
棚子里的焦炭烧得很旺,比柴火暖和多了,还不怎么冒烟。
那些流民坐在草铺上,端着碗,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唐煜站在一个棚子外面,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这烧的是什么?没见过。”
“管他是什么,暖和就行。”
“你说这些人把咱们弄来,是要干啥?不会是……”
“不知道。反正比之前那几个人强。至少给了吃的,还给烧火。”
唐煜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安置区——黑黢黢的,只有棚子里的火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星星点点的。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说——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他念出声来,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刘文正好从旁边走过来,听见了,脚步一顿。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煜少好文采。”
唐煜愣了一下。
他忘了,这句话现在还没人说过。
张养浩是元朝人,离现在还有差不多一千年。
“随口说的。”他摆摆手,继续往回走。
刘文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想起唐煜之前说的那些话——“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咱们要庇护更多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是一个孩子的大话。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说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样的话,
能带着两百多人在戈壁深处找到绿洲,能炼出铁、打出农具、收拢流民——
这已经不是大话了。
这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把大话变成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