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用了两天时间,终于回到了西湖西滩绿洲东面那个隘口。
几百步的路段,爬犁拉不动——太窄了,弯弯绕绕的,石头还多。
四个人把装着矿石的爬犁一架一架地抬过去,累得直喘粗气。
唐煜也想帮忙,被张超一把推开:“煜少你歇着,你这小身板还不够爬犁沉的。”
唐煜蹲在一边,看着他们抬爬犁,心里琢磨开了。
“得组织人来把这里简单修整一下。”
他站起来,比划了一下,“扩一扩,平一平,方便爬犁或者马车通过。”
张超正指挥人抬最后一架爬犁,头也不回:“这天气要修整很难啊。”
“地都冻着呢,一镐头下去一个白印。”
他把爬犁放好,直起腰来,忽然问了一句:“煜少是要炼铁吗?带回营地炼?”
“嗯,是要炼些铁出来。一是做一些农具,二是给大家配一些兵器。”
张超擦了把汗,看了看周围那些犬牙交错的山丘,忽然说:
“那为什么不是直接就在这里炼?这丘陵里面,比营地那边方便,还隐蔽。”
唐煜愣了一下。
他站在隘口最高处,转头看了看后面那片密密麻麻的丘陵。
山丘连着山丘,沟壑套着沟壑,站在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
“唉!”
他一拍脑袋,“看来真是一个人不可能面面俱到。”
“我是陷入误区了啊!这里比营地那边方便还隐蔽!”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旁边一个山丘顶上,往四周看。
看完一圈,又跑下来,跑到另一个更高的山丘上,趴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张超跟上来,站在他旁边。
“张叔,那里你觉得怎么样?”
唐煜指着下面一个方向,“那个死谷口,离这边近,离外面也远。”
“就算是春季,可能也不易被发现。”
张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洼地,只有一个窄窄的口子通进来。
外面有好几条岔道,七拐八拐的,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摸不进来。
“好地方。”
张超点头,但又皱了皱眉,“可是煜少,现在有雪还不用担心水源的问题。”
“可雪化了以后怎么办?”
唐煜没回答,又盯着那个洼地看了一会儿。
忽然指着洼地最里面的一个位置:“你再看看那个地方,我觉得那里面可能有一个小泉眼。”
张超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他没反驳——这小子说可能有,那就可能有吧。
唐煜从山丘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先不管这些。”
“把爬犁丢在这里,咱们先回去再说。”
而且春季以后可能就没机会炼铁了——我得在春季来之前,把需要的都炼够。”
五人把爬犁藏好,用树枝和枯草盖住,又用雪把痕迹抹了。
然后骑马下了隘口,往营地跑。
远远的,就看见营地方向有烟柱升起来。
好几道,细细的,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骑马到近前,唐煜愣住了。
五天时间,营地已经大变样了。
离山壁几十步的地方,立着一排简易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比窝棚好不了多少——木桩搭的架子,草帘子糊的墙,顶上盖着皮子和干草。
但比窝棚强,至少能站直了走路,风也灌不进来。
外面全是男人,在做收尾工作——加固架子,糊墙缝,挖排水沟。
妇女们在房子前面生火做饭,孩子们跑来跑去。
而且人明显比之前多了不少。
好些陌生的面孔,衣衫褴褛的,蹲在一边帮忙搬石头。
“煜少回来了!煜少回来了!”
有人抬头看见了他们,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唐煜骑在马上,被几百双眼睛看着,有点不好意思,挥手打了个招呼:
“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谢谢煜少!”
乱七八糟的喊声混在一起。
唐大山、刘文、毛易正在里面议事,听到外面的喊声,一起走出来。
唐煜跳下马,腿一软差点跪了——骑了两天的马,而且冷,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扶着马鞍站稳,朝三人走过去。
“爹!刘先生!毛先生!我回来了!”
唐大山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嗯。没啥意外吧?”
“没有没有。”唐煜摆手。
刘文问:“煜少此去五天,可有收获?”
唐煜一下就笑了起来,带着点得意:“有我出马,怎么可能没收获?收获大大的!”
他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灰和冻裂的手,忽然觉得困得不行。
“先进去吧。这几天可把我冻惨了。”
“你们先忙你们的,我得去睡一觉。其他事明天再说。”
三人看他那副样子——眼底发青,嘴唇干裂,左手小臂上缠的布条都黑了——也就没再多问。
唐煜钻进自己的小窝棚,皮子一裹,脑袋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唐煜醒来的时候,看见唐大山坐在旁边。
他揉了揉眼睛:“爹,咋了?”
“没事。”唐大山的声音很平,“就是看你睡着了都不时皱眉。”
他顿了顿,看着唐煜:“你不要想着自己一个人抗下所有事。”
“你……才十岁。”
“而且现在的形势也不是那么的严峻。”
唐煜看着这位便宜父亲关切的眼神,不知道怎么给他说。
时间真的不多了。
再过个三五年,胡人大举内迁,那不是用文字和语言可以形容的场景。
自己穿越而来,得想尽办法看是否可以阻止一下,或是收容一下那些被残害的百姓。
良久,他点了点头:“爹,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会注意自己身体的。”
唐大山站起来:“好吧。起来吃东西吧。有好多事还得给你交代一下。”
吃过饭,两人来到仓库前面修的一个单独的大房间。
刘文、毛易、张超已经等在里面了。
房间不大,但比窝棚强多了,至少能站直了说话。
唐煜坐下,看了一圈:“牛叔呢?”
唐大山说:“他第一天就把这绿洲里面的猎物清理得差不多了,然后就从谷口出去了。”
“第二天带回来了二十多个人,前天又带回来了三十多个人。”
“然后又出去了,说要跑远一点看看。”
唐煜眼睛一亮:“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了?”
刘文翻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条记着数:“咱们来时有二百六十一人。”
“加上你带回来的那十几个人,和这几天牛队正带回来的,一共三百二十六人。”
“人员结构呢?”
唐煜问完,看大家都看着他,又改了口,“青壮有多少?老人小孩有多少?”
刘文看了看木板:“除去原来的三十个正兵,有青壮八十人。”
“其他的基本都是妇人和小孩。半大孩子已有二十人。”
唐煜点了点头。
他知道,在这样的世道下、这样的环境里,年龄大的人是活不下来的,也不愿意拖累他人。
他思虑良久,才开口:“从东边出去,两天的路程,就是我之前说的大水峡绿洲。”
“应该比这个绿洲小一点,但那里四周全是戈壁,无险可守。”
“里面应该有不少人——我们在外围看到不少升起的烟柱。”
他顿了顿,又说:“铁矿找到了。”
“我们也拉了一些回来。从东面隘口出去,走三天可到。”
“主要是东面出去的丘陵不好走,从中间穿过需要不少时间。”
“铁矿找到了?”
刘文和毛易同时出声,眼睛都亮了。
铁矿和粮食是所有的基础,有了铁矿,就大有所为。
唐煜看到他们脸上的兴奋,趁热打铁:“正兵我带二十人走。青壮八十人,全带走。”
“去东面隘口后找个地方,我要在那里炼铁。”
“还需要把大水峡绿洲的人也全收拢过来。”
他开始分派任务:“后续牛叔带回来的人,全留在这边。”
“这边由我爹、牛叔、毛先生领着。半大孩子和后续来的青壮,必须进行军事训练。”
“孩子的认字,毛先生负责。”
他看向刘文和张超:“刘先生、张叔,我和你们去另一边。”
唐大山皱眉:“你要再弄一个营地?”
“主要是要把矿拉过来太难了。”
“那个隘口位置爬犁过不了,而且那边丘陵位置更好。”唐煜解释。
唐大山想了想:“好吧。我会守好这里的。”
刘文却皱眉问道:“煜少要将所有青壮都编练成军?”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怕唐煜太过压榨人口,有些穷兵黩武了。
唐煜摇摇头:“我知道刘先生顾忌什么。”
“我不是要将所有人都编练成军。”
“让所有人训练,是为了让大家有一定的基础,在遇到特殊情况时不至于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让所有人训练后,咱们可以在他们当中选取最合适的人做正兵。”
“而其他没被选上的人,有一定的军事能力,但主要还是守营地或以后守城。闲时为兵,农时为民。”
他越说越顺:“以后人多了,更是要分为三种。”
“正兵——只管训练打仗,不屯田,这是一线部队。”
“另一种是以战为主、以屯田为辅,这是二线部队。”
“最后是守城的三线部队。”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咱们所有青壮,都必须在农闲时进行军事训练。”
“一是为部队提供兵员,二是自保。”
大家都听得有些迷糊——种类这么多?
但刘文沉思起来,良久才说:“煜少这套方法从何而来?”
“非常好。如此实行下去,将不可限量。”
毛易从汇合大家后,到让自己管仓库,再到这么多天看着唐煜的所作所为,以及今天这一番话,惊为天人。
他连忙表态:“必为煜少协理好此处事宜。”
唐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说:“如今住的地方够吗?”
刘文点头:“所有人都有住的地方了。”
“若是煜少再带走百人,则会剩下一些。但牛队正应该还会带人过来,也差不多。”
“那好。住的地方够用就行,暂时先不修了。”
唐煜站起来,“我会带走所有爬犁。”
“你们在这边也继续做爬犁,这次以中大型号为主。”
“马我留十匹在这里,其他的畜力我都会带走。”
他转向毛易:“毛先生,帮我准备一些粮,一起带走。”
毛易点头:“是。肉食是否需要给煜少备上?”
“肉食不用。”
唐煜摇头,“那边绿洲里面的猎物也不少,清理后够我们吃。”
“而且我还准备将那个绿洲里面的动物赶到这边来。”
刘文忽然说:“煜少,我随你过去。那这边的一些事,我需要全交代给毛先生。”
唐煜点头:“嗯,都交代清楚。”
“只要进了咱们这个大家庭,我就信任每一个人。”
“因为这些不是为我,而是为我们自己,为大家。”
唐大山忽然开口:“你要到那边去炼铁,可咱们没人会啊。”
“铁匠倒是有两个,但他们都只会打一些农具。”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这事不好办。
有矿了,但没人会炼,也不行啊。
唐煜摆摆手:“这事我知道处理。将那两个铁匠带上就是。”
刘文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煜少会炼铁?”
唐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谦虚,又像是藏着一肚子的底气。
“略懂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