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少回来了!”
“哟,这是又在哪捡回来的人啊?”
“煜少就是慈悲啊!”
营地里的人看见唐煜带着一队衣衫褴褛的难民回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语气里带着笑,眼神里带着敬——那种发自心底的、跟着这个人走准没错的敬。
跟在后面的丁元化等人听到这些话,都是心头一震。
这少年在此声望这么高?看来是跟对人了。
唐大山从工地那边跑过来,上下打量了唐煜一圈,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那些人,低声问:
“煜儿,没啥事吧?这些人就是之前你们说看到炊烟的那些?”
唐煜跳下马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是的爹。”
“这些人是从西海郡逃过来的,被路上的沙匪、军头抢的抢、杀的杀,打散了跑到戈壁深处来的。”
唐大山皱眉:“西海郡逃过来的?那边怎么了?”
唐煜看了看天,语气淡淡的:“听他们说是鲜卑入侵,郡守放弃他们,所以逃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乱世要来了啊,爹。”
“我安排牛叔尽快清理完凶猛的猎物,然后就到外面戈壁去找找看还有没有散落的百姓。”
“咱们得抓紧时间收集人口。”
“我明天也要出去,去大水峡绿洲看看,再看看在那边应该是有矿的,看能不能弄些回来。”
唐大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思虑良久才说:“张超要守谷口,你又让老牛去收集人口,那我陪你出去。”
唐煜环视了一圈营地——两百多号人,正在搭架子的搭架子,割草的割草,搬石头的搬石头。
他摇摇头:“爹,你不能离开。这里咱们两人必须得有一人守着。”
唐大山听懂了这话,但还是有些担忧:“那谁陪你去?”
“这雪原戈壁可不是那么平静的。要不等等?”
“谷口留五个士兵守着就行了,让张叔带人陪我去。”
唐煜想了想,“谷口在这个冬天应该是安全的,不会有大队的人马过来。”
“留五个人守在那就行了。”
唐大山琢磨了一下,点点头:“行。你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弄回来的那些猎物内脏,只给正兵和愿意提刀的人吃,半大孩子也吃。”
唐煜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爹,西域进贡的商队你见过吗?”
唐大山一愣:“见过啊。怎么了?”
“每年都有吗?还是几年一次?下次大概什么时候?”
唐大山回忆了好久,才说:“两三年或是五年一次吧,记不太清。”
“去年和前年没看到也没听说有进贡的商队过来。”
唐煜嘴角露出一点笑,那笑容在唐大山看来有点奸。
“那意思是今年大概率会有吧?一般在什么时候路过玉门关?”
唐大山回过味来,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你小子想啥呢?”
“想打进贡商队的主意?这是造反!会被剿的!”
唐煜偏头看向这位便宜父亲,一脸无辜:“那老爹,咱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唐大山不说话了。
全堡人被他们带了出来,还伙同仓丞偷走了那么多粮。
这不也是造反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正常都是在下雪前一两个月路过咱们这边。”
“如果有西域小邦要来求咱们出兵的话,会在冰雪化了以后出现在这边。”
唐煜摸着下巴,一脸深沉:“嗯,知道了。”
“爹你上心一下这事,来年让人去玉门关那边守着打探一下。”
唐大山无奈地点头:“好吧,我记下了。”
唐煜看了看正在安排新来那些人的刘文和毛易,对唐大山说:“爹你忙吧,我到处看看,不走远。”
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什么,转回头:“对了爹,那天晚上在路上说话特别有条理的那个正兵,叫什么名字?”
“哪天晚上?哪个?”
“就是到达这里的头一晚,那个说很多话那个。”
唐大山回忆了一下,扯着嗓子喊:“马奎!过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跑过来,正是那晚上唐煜注意到的那个人——条理清楚,知道雪原上什么最重要。
唐煜低声问:“爹,这个人怎么样?”
“话比较少,十多岁跟着我从敦煌过来的。信得过。”
马奎跑到跟前,立正站好:“戍主,煜少。”
唐煜看着他:“马大哥,让带五个人守着谷口,能不能做到?”
马奎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唐大山。唐大山点点头。
他立刻挺直腰板:“煜少放心!保证不放任何东西出谷!”
唐煜点头:“好。跟我去谷口,和张队正交接一下。”
两人来到谷口。
张超正带着人检查地形,看见唐煜过来,迎上来。
唐煜把自己的安排说了一遍。
张超听完,拍拍马奎的肩膀:“你小子有能力,运气好,遇到了煜少。”
“这要是一直在堡里面,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马奎眼眶有点红:“谢谢煜少,谢谢队正。”
张超又看了看另外五个被选出来的士兵:“以后这里听马奎的,这是煜少安排的。”“跟着煜少好好干,你们有的是机会。”
五人齐声应是。
安排好谷口的事,唐煜对张超说:“张叔,走,咱们上去看看。”
两人沿着山梁往上走。
唐煜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去大水峡绿洲探矿,趁有雪方便运输弄点矿石回来试试。
张超听完,想了想:“好,我陪你去。带多少人?”
“带三个人吧。这边要加紧修住的地方,而且要多修。”
“行。回去我就选人。”
两人走到谷口旁边的高地上,唐煜停下来,看着从外面延伸到绿洲里面的那条老河道。
“张叔,这雨季谷里的水位会涨到多高?水量大不大?”
张超想了想:“这里面怎么样不知道。”
“但之前看过其他地方,水会很大,来得快退得也快——地太干了。”
唐煜知道问不出太精确的答案,便顺着河谷往下走,边走边看水侵蚀留下的痕迹。
走到一处,他停下来,指着山壁上一道颜色明显不同的印子:
“张叔,水位最高到这里。”
他比划了一下:“我想,如果将这个谷口拦一道墙,刚好低于这个水位。”
“那每次涨水从墙外面漫过来的水,会不会囤积在绿洲里面,让这里面慢慢形成一个小湖泊?”
“这样一来,这个绿洲就基本完全封闭了。”
张超眼前一亮:“煜少所说,也许可以试试。”
“但现在咱们就这点人,要筑墙的话劳力不够啊,而且冬季也不好弄。”
“我也是突然想到。”
唐煜摆摆手,“现在不弄,等以后咱们人多了、能在这站稳了再说。”
张超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这位小主公拍拍脑袋就要现在弄。
唐煜站在山梁上,看着整个绿洲。
风从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缩了缩脖子,但没走。
脑子里转着接下来的每一步——矿怎么找,路怎么走,人怎么收,粮怎么存。
张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出神,知道他在思考问题。
但这么冷的天,一直站在风口上,这小小的身体扛不住。
“煜少,咱们先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唐煜没回话,只是慢慢地往回走还在思考。
张超跟在身后,半伸着手,怕他跌倒滚下去。
现在这几百人的前程和生死,都需要这个少年。
回到营地,唐煜看见仓库的架子已经搭好了。
刘文站在下面指挥,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那根梁再往左一点!”
“对!绳子绑紧!”
明天,仓库就能完工。
唐煜从人群中走过,和每一个看向他的人挥手。
有人叫他“煜少”,有人叫他“小弹子”,他一一应着,脸上挂着笑。
来到给自己和唐大山准备的小窝棚前——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搭个架子,顶上盖着草帘子,四周围着皮子。
不大,但比爬犁圈暖和多了。
唐煜钻进去,把那张白布地图铺在地上,趴在那儿开始标注。
今天走过的路,看到的山梁,发现猎物的地方,遇到难民的山坳——一一标上去。
标着标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在空白的地方添了几笔。
张超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煜少,喝点汤暖暖。”
“你交代的用骨头熬汤让大家隔段时间喝一口补充热量,我都安排下去了。”
唐煜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趴在那儿画。
张超蹲在旁边看,越看越心惊。
那之前还显得有些空白的地图上,现在已经密密麻麻划满了线条和标志。
而且他在这地图上看到了洛阳,看到了大宛——这些自己听过但没去过的地方。
他不明白,这个脑袋里面哪来的这些东西。
天色暗下来,工地上的声音渐渐小了。
大家停下来,围着火堆吃东西。
新来的那十几个人也围成一圈,一人一个碗,吃得很香。
“这群人不错啊。”一个年轻人小声说。
“是啊,来就给了碗汤喝,现在又有肉。”另一个接话。
“看来他们不像是坏人。”
“应当不是。而且他们这样子,像是要在这里长住。”
唐煜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怎么样?大家还习惯吗?”
丁元化连忙放下碗,欠了欠身:“谢贵人,我们习惯。”
“不要叫我贵人。”
唐煜喝了一口汤,“你们和他们一样,叫我煜少。”
“煜少。”几个人纷纷改口。
“老丈叫什么名字?”
“我姓丁,名元化。”
“丁老,你说西海郡有很多人往这边逃亡?”
“是的煜少。”
唐煜点点头:“好。我会派人外出寻他们。这世道,苦的还是百姓啊。”
丁元化叹了口气:“是啊,没过几天好日子,又这样了。”
唐煜问:“丁老,你们都会些什么?”
丁元化犹豫了一下,说:“禀煜少,我世代会训兽。”
唐煜来了兴趣,眼睛都亮了:“哦?虎豹狼鹰都会训?”
丁元化连忙摆手:“煜少抬举小老儿了。虎豹不会,但狼和鹰是会训的。”
“好!”唐煜拍了拍腿,
“你们先跟着大家把这住的地方修好,然后就帮我训。也教教我。”
丁元化有些尴尬地应道:“尊煜少令。”
“对了,其他人呢?”
“都种地的出身。”
丁元化指了指旁边那个受伤的年轻人,“我儿识些字。”
“好,好,这样。”唐煜看向那年轻人,
“这位大哥反正这段时候行动不便,那就由他来教我们这里所有孩子认字。”
“主要教一些常用的字,能看懂书信就可以了。”
丁元化的儿子丁原愣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说:
“煜……煜少,是让我去教那些孩子?”
唐煜的眼神一下子严厉起来,盯着他:“怎么?觉得他们不配?还是你不愿意?”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不要在我面前摆那臭读书人的架子!”
“不愿意教,那就去种地,去修房!我这里不养闲人!”
他站起来,指着丁原,声音大到整个营地都能听见:
“刘先生!毛先生!”
“以后教孩子们认字的事交给他了!”
“如果不愿意,就弄去作苦力!”
“还不行的话——就丢出去!”
“咱们这不养闲人!”
说完,他端着碗转身走了。
营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大步走回自己的窝棚。
刘文和毛易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心里清楚——这话不只是说给新来的人听的。
最开始,他们俩也不太情愿教这些孩子认字,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接下。
煜少这是在给所有人上规矩。
不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在这里,没人有资格摆架子。
丁原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丁元化推了他一把,低声呵斥:“还不快应了!”
丁原回过神来,朝着唐煜走的方向喊:“煜少!我愿意!我愿意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