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咯!回去带大家一起过来!”
唐煜站在爬犁上,挥着拳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雪原上飘出去老远。
张超和牛黄能明显感觉到这小子的高兴与放松——
来的时候绷着一张脸,跟个小老头似的,现在总算像个孩子了。
两人骑着马,慢慢地顺着河谷往回跑。
唐煜坐在爬犁上,两条腿晃荡着,忽然问:“张叔,牛叔,你们记得路了没有?”
“记得。”两人齐声应道。
“那牛叔,你分开跑,能看得到我们就行。注意观察一下这一带的情况。”
唐煜指了指两边,“张叔,全速跑吧,咱们要尽快赶回去带大家过来,再冷些更不好走了。”
他掏出那张白布地图:“你们注意算一下距离,我要标注在地图上。”
“是!”牛黄应了一声,拨马向外跑去,和张超隔了将近两里地,平行着往前跑。
张超一夹马腹,速度提上来。
爬犁在雪地上飞驰,唐煜缩在干草堆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晚上扎营的时候,唐煜把牛黄看到的标志性地形一一记录在地图上。
两人看着他趴在白布上写写画画,都在心里琢磨——就这一手,
到了军中就不愁吃喝。得让家里的小子好好跟着煜少学。
得益于这两天雪都不大,加上路熟了,从堡内出发到现在第七天下午,三人远远看到了马圈口戍的土墙。
“两位队正和煜少回来了!回来了!”
堡口的人一眼看见了那两匹马,扯着嗓子往里喊。
唐大山正站在屋外空地上。
这里已经摆了许多雪爬犁——小的三四十架,中的十架,大的那架也做好了,摆在最中间。
听到堡口的喊声,他几步跨上那架最大的爬犁,往堡口看。
张超和牛黄骑着马过来,后面依然拉着两个小爬犁。
其中一个上面,一个小人站了起来,不停地向两边挥手。
唐煜这会儿特别烧包,左边挥挥,右边挥挥,感觉自己跟阅兵似的。
“同志们好!”
没人理他。
“同志们辛苦了!”
还是没人理他。只有牛勇在后面爬犁上喊:“煜哥!你说啥呢?”
来到近前,唐煜跳下爬犁,跑到唐大山面前:
“爹!我回来了!那地方巴适得板!等我休息两天,咱们就可以过去了!”
唐大山没在意他说什么,直接上前拉起他的手,又摸他的脸。
“嘶——”
唐煜疼得直抽抽。
坏了。
这次出去,他把一件重要的事给忘了——冻伤。
回来又跑得快,脸上、手上都冻裂了口子,摸起来特别疼。
“爹!别摸!疼!”他龇牙咧嘴地喊,“让人准备一些动物油!”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张婶挤到前面:“咋了?饿着了?我给你拿吃的!”
“不是不是!”唐煜摆手,
“外面太冷,很容易把人冻裂口子。擦点油在脸上手上脚上,就不会被冻裂了。”
张婶应了一声:“好,我去准备!”
“婶子,多准备点!”唐煜又补了一句,“给其他人也说说,每家都准备点。”
张婶走了。唐煜转头说:“叫刘叔他们一起过来,咱们开会。”
唐大山皱眉:“你才回来,要不休息一下吧?”
“而且看这样子,过两天风雪会变大,也走不了。”
“过两天有大风雪?”唐煜看向张超。
张超抬头看了看天:“嗯,看这天差不多吧。这两天太晴朗了。”
唐煜一拍手:“那就更不能等了!安子,快去叫人!”
一群人往屋里走。
刘浩眼疾手快,先跑去端了三碗汤来。
唐煜刚喝完,刘文、五小、唐大山、张超、牛黄——这十个人又挤满了屋子。
刘文第一个开口:“煜少,那地方怎么样?你们这才去了七天啊。”
唐煜还没说话,张超和牛黄已经裂着嘴抢答了:
“煜少认得路,没走弯路,就快!那地方太好了!”
“很大很大,里面完全可以放牧种地!”
“而且就一个口子朝外,好防守!”
“除了张掖那边往关内走,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的地方!”
众人一听,都高兴起来,正要继续问,唐煜抬手压了压:
“这些都不要问了,看到你们就知道了。相信我是对的。”
他看向刘文:“先说说堡内的情况。”
“有多少粮?弄到马没有?弄到人没有?”
唐大山看向刘文。
刘文清了清嗓子:“粮换了些回来,不多。”
“现在到处都缺粮,还是你爹到河仓城换了些才好点。”
“咱们这些人,加上肉食的话,吃个两三个月没问题。”
唐煜点头:“好,那就没问题了。到地方后有的是吃的。”
刘文继续说:“马只换回来五匹,骡子换了十匹回来。”
“这是把咱们几家给你们几个存的讨老婆的钱全拿出来才换到的,那些皮子换不了这么多东西。”
“加上原来的,现在有十七匹马,十五头骡子。”
“就这三十来个牲口,每天吃的都是个问题。”
唐煜摆摆手:“没事。只要能顶着到达那里,什么都好办。”
他顿了顿,又问:“招的人有没有?”
“我走的时候忘说了——认字的,铁匠,皮匠,木匠,这些最宝贵。有没有?”
唐大山摇头:“哪有你想得这么好?现下还没那么乱,这种有手艺的人难找。”
唐煜想了想:“也是。那不急。对了,有没有会养马、训兽的?”
牛黄一愣:“训兽?干什么?”
“你们先别管。有没有?”
刘文摇头:“都没有。一共招了十户和几个孩童,共五十人。”
唐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好。那先就这样。”
“我看外面雪爬犁也差不多了,咱们大概后天出发。”
“明天捞些鱼起来,就差不多了。”
“后天出发?”唐大山皱眉,“可能有大雪啊。没必要这么急吧?”
唐煜看着众人,声音忽然压低了:“爹,还有大家想一想——”
“如果周边各堡知道了咱们要走,会怎么样?”
“如果他们顺着咱们走的路跟过去了,会怎么样?”
众人一愣。
唐煜继续说:“所以,我就是要在大雪满天的时候出发。”
“等他们发现时,咱们已经走远了。而且风雪可以掩盖咱们走过的路。”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想大家也能感受到——下雪不冷化雪冷。”
“如果再等到出太阳的时候出发,会更冷。”
刘文忽然问:“煜少是说明天打鱼?这河都冻上了,怎么打鱼?”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唐煜说的“捞鱼”,这大冬天的,河面都冻得结结实实的,鱼从哪儿来?
唐煜嘿嘿一笑:“明天肯定能打起来鱼。”
“明天一早,准备好渔网,破开冰层的工具,我教大家。一定可以。”
他站起来:“好了,大家回去休息吧。明天有得忙。”
众人正要往外走,唐煜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一下子变小了:
“等等。”
大家都停下来,回头看他。
唐煜站在那里,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种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惶恐,徘徊,还有点怯懦。
他小声说:“我一直只是在和大家说,也没问过你们的意思。”
“还有堡内这么多人的意思……他们,他们愿意跟着我走吗?”
众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看他,又齐刷刷看向唐大山。
唐大山面无表情:“大家都先回去吧。”
等人走完了,屋里只剩下父子俩。
唐煜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位便宜父亲。
唐大山看着他,眼神里有点迷茫,又有点欣慰。
“你终究还只是个孩子啊。”他叹了口气,“单纯了些。”
他坐下来,看着唐煜:“放心吧,他们都愿意。”
“要不然,你以为他们怎么都围着你、听你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而且……听与不听”
“重要吗?”
“只要咱们决定了。”
唐煜愣住了。
他看着唐大山,忽然觉得这位便宜父亲,好像也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只会打猎砍人的粗汉。
唐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这些。去睡吧,你说明天还要打鱼呢。”
唐煜点点头,爬上床,裹上皮子。
他躺在那里,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唐大山说的那句话。
听与不听,重要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皮子里。
屋外,有人在喊:“皮子都收好了!别让雪打了!”
“爬犁再检查一遍!绳子都绑紧了!”
“明天要打鱼?煜少说的?”
“煜少说的还能有假?”
唐煜听着外面的声音,嘴角翘了翘。
便宜爹说得对——有些事,决定了就行。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窗外,风又开始刮了。雪还没下,但快了。
明天打鱼,后天出发。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屋外,唐大山站在空地上,看着那架最大的爬犁,看了很久。
张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戍主。”
“嗯。”
“那小子刚才问我们,大家愿不愿意跟他走。”
唐大山没说话。
张超笑了笑:“我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唐大山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张超摇摇头:“笑他有时候聪明得不像个孩子,有时候又傻得可爱。”
唐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随他吧。”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爬犁,看着堡子里忙碌的人群,看着天上越来越厚的云层。
雪要来了。
但这次,他们不怕了。
因为那个傻小子,带着他们,有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