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昭盯着收银台后面的监控屏幕,已经盯了快十分钟。不是在看有没有人进来——这个点,城东老街的便利店,鬼都比人多。她是在看屏幕里自己的脸。
黑眼圈。乱糟糟扎起来的马尾。洗得发灰的卫衣。
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便利店夜班店员。月薪三千八,没有社保,没有男朋友,没有未来。
她低下头,从卫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但眼神是空的。空的,不是在看镜头,也不是在看拍照的人,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照片背面是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
“昭昭,妈妈今天认得你。”
这是三年前拍的。三年来,她妈“认得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昭把照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妈,你今天认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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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很安静。冷气机嗡嗡响,冰柜的压缩机每隔几分钟启动一次,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
然后是——
滋。
林昭睁开眼。
收银台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不是断电那种闪,是像老式电视机换台,画面扭曲成雪花,又猛地清晰起来。
她愣住了。
屏幕上不是收银系统的界面。是一张黑白色的老照片——民国婚礼,新娘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站在一顶轿子前面。旁边是吹鼓手,但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像纸扎的人。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伸手去按键盘,想退出这个莫名其妙的画面。但手指刚碰到按键,画面动了。
黑白照片动起来了。
轿夫抬起轿子。吹鼓手开始吹打——没有声音,但林昭的耳膜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嗡嗡作响。轿子往前走,画面跟着轿子移动,像是有人扛着摄像机在跟拍。
轿帘掀开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惨白,指甲是青紫色的,冲镜头招了招。
林昭想跑。
她真的想跑。腿已经绷紧了,脚尖对准了门口的方向。但她动不了,不是被什么按住,是腿软了,像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怀疑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画面还在继续。
轿子停了。轿帘整个掀开。新娘子弯着腰钻出来,大红嫁衣拖在地上,绣花鞋是绿的——绿得扎眼,像刚从坟头冒出来的青草。
新娘子站直了。
红盖头还盖着,看不见脸。
但她在走过来。
一步一步,从画面深处往屏幕外面走。画面没有变,她还是那么小,但林昭知道她在走过来,因为盖头上的流苏在晃,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昭的手使劲抓住双腿的肌肉拼命的掐了一下。
疼。是疼的。不是做梦。
新娘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张脸还是看不见,但林昭能感觉到盖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像一根针,从眉心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脑勺。
终于,新娘子走到屏幕最前面。
一只手从屏幕里伸出来——那只惨白的、指甲青紫的手。
然后,另一只手。两只手扒住屏幕的边缘,往外扒,像扒一扇窗户。
红盖头往前探。
流苏扫过屏幕,发出沙沙的声响。
盖头掀起来了。
林昭看见了那张脸。
是她自己的脸。
眼睛、鼻子、嘴,全都是她。但表情不是她的——那是一种她这辈子都没做过的表情,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尖叫。
血从那具身体的嘴角流下来,一滴,两滴,滴在屏幕上,晕开。
然后屏幕暗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只有一行字,血红色,一笔一划地出现在正中央:
“还我含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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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抖,抖得收银台的桌子都在跟着晃。她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她想跑,腿不听使唤。
含口钱。什么是含口钱?
她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个。
屏幕又闪了一下。那行字下面,开始出现新的画面——
棺材。一具小棺材,漆成红色,红得发黑。棺材盖掀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只手搭在棺材沿上,就是刚才那只惨白的手。
那只手在往外爬。
林昭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她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她闭眼,不敢再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循环: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贴着大腿根,嗡——嗡——嗡——,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林昭低头。
手机在她裤兜里。她没碰它,它自己震的。
她掏出来。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没有运营商标志,就是一串数字:138********。
她盯着那串数字。
手在抖。手机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下的接听键。
“喂……”
声音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从她嗓子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对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是一个男生。低沉,平稳,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睡:
“站在原地。别动。我三分钟到。”
林昭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动了:“你……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但她听到了声音——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从手机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
不对。
不是从手机那头。
是从便利店外面。
林昭猛地抬头。
玻璃门外,巷子那头,有一个人影在走过来。黑色大衣,逆着路灯的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很瘦,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不急不慢。
手机里的脚步声和现实里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别挂电话。看着我的方向。”
林昭看着。
那个人越走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五米。她能看清他的脸了——三十岁左右,眉眼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淡得像没睡醒。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亮,是锐利。像刀。
他走到便利店门口,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冷气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夜风和一点点露水的潮气。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扫向她身后那台还在闪着血字的电脑屏幕。
然后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肥皂和一点点烟草,还有夜风的凉。心跳声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给她数拍子。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
他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往外推了推,低头看她。
“没事了。”
三个字。很轻,但像锤子一样,把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惧砸碎了。
林昭抬起头,看着他。
她这才看清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枚玉佩——青白色的,雕着一只看不清形状的兽,用红绳系着。
那枚玉佩,她见过。
在她妈妈的照片里见过。
那个人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落在她还握着的手机上。
屏幕上,那条血字还在。
“还我含口钱。”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林素心欠的,你来还。”
林昭的呼吸又停住了。
她听见那个人在她头顶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他说:“你妈叫林素心?”
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没错了。”
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转过身,开始解大衣扣子。
林昭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巷口的灯还亮着。便利店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冷气机还在吹。
但她不怕了。
因为他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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