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见崽崽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温声问他:“我们伊伊的房间在哪里?”
他的声音从赫罗伊伊头顶落下来,低沉而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甚至没有弯腰把怀里的崽崽放下,而是自然而然地收拢了手臂,让赫罗伊伊稳稳地靠在自己胸前,一副要抱着他走过去的架势。
而怀里的赫罗伊伊,整只虫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又愣住了!
伊伊?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雄父叫他什么?
不是连名带姓的“赫罗伊伊”?
不是冷淡的“你”?
不是气势汹汹的“小杂虫”?
而是“伊伊”!
他呆呆地仰起脸,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还带着水汽,现在正一眨不眨地望着雄父,连该做出什么反应都不知道了。
文殊察觉到怀里的小家伙又愣住了,低头一看,那张神似自己的小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他微微挑了挑眉,随即心领神会,他认真地重新询问一遍:“我可以叫你伊伊吗?”
赫罗伊伊的睫毛颤了颤。
他可以说‘不’吗?
不,他不能!
毕竟虫崽怎么能对自己的雄父说‘不’呢?
可赫罗伊伊咬着嘴唇想了一瞬,才发现“不”这个字从来就不在他的选项里。
“可以,”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在动。
雄父叫他伊伊。
伊伊。
这两个字落在耳朵里,让他头顶上的触角又又又软塌下来。
此刻,他感觉雄父貌似变得像雌父一样,会‘爱’他了。
得到崽崽的同意后,文殊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眼尾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他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赫罗伊伊的发顶,语气里带着一种亲昵的语调:“那我们伊伊的房间在哪里呢?可以告诉雄父吗?”
赫罗伊伊被这一声“我们伊伊”叫得整只虫都红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有些快。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雄父今晚……好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但他没有时间回味,因为雄父的问题要赶紧回答,这是刻在所有虫骨里的本能。
他连忙抬起手臂,伸出小小的手指,指向客厅角落的一扇门。
那扇门的位置很偏,几乎被客厅的沙发和一面装饰墙完全遮挡住了,如果不特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还有一间房。
“在那里。”
赫罗伊伊说完,又急忙补了一句,“雄父放我下来,我自己走过去就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乖很乖,语气里带着一种谨小慎微的懂事。
他觉得自己已经够麻烦雄父的了,被抱着哄了这么久,怎么好意思再让雄父抱他到门口?
更何况……他现在的房间并不好看。
(上个月,他的房间还在二楼,那是一间明亮的、离主卧很近的房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雄父却把他从那里赶了出来,当时,他在心里难过了很久很久。
好在雌父让机器虫把一楼的杂物间打扫干净了,还帮他铺上了新的床单,和一张干净又柔软的被子,闻起来香香的,他就又觉得……好像也还好。
现在,他每天都会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就连枕头都要摆在不偏不倚的正中间。
虽然房间小了一点,但是他很喜欢,也......尽力了。)
赫罗伊伊不知道的是,雄父压根没有放下他的打算。
文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个乖巧的小崽崽,那张脸真的太好看了!
白净的小脸,圆润的下巴,翘翘的鼻尖,还有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最要命的是,这张脸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文殊心里瞬间软成了一摊水。
他特别喜欢孩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崽崽他看了都忍不住想抱一抱、逗一逗,更何况眼前这个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崽崽?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抱着赫罗伊伊穿过客厅,朝那扇角落里的门走去。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小家伙的房间!
崽崽的房间嘛,应该是贴了壁纸的,铺了地毯的,摆满了玩具和绘本的,说不定还有一盏星星形状的小夜灯。
文殊腾出一只手,推开了那扇门。
待他看清里面的景象后,他就抱着崽崽站在房门口,一动不动。
门内的景象像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这是一间不到六平米的狭小空间。
说它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压抑又昏暗的杂物间!
墙角还能看到原先留下的置物架钉痕,这些没有被完全打磨掉;
地面是灰扑扑的水泥地,连地板都没有铺,只有一张薄薄的旧地毯勉强盖住了最中间那一块。
靠墙放着一张窄得可怜的折叠床,床上铺着洁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上放着一个枕头。
床头有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桌上摆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台灯,灯罩上还有一道裂纹。
至于窗户?
有,但只有巴掌大一块,开在高处,透进来的光少得可怜,更像是一个通风口。
而且房里还没有衣柜,只有几件叠好的衣服整齐地堆在床尾;
也没有书柜,一支摔破的笔、两本绘本摞在小桌旁边;
更没有玩具,没有任何一件属于‘这个年纪的幼崽’应该有的东西。
这!就是赫罗伊伊的房间。
文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看着这一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混乱又稀少的记忆中,他想起了别墅二楼那一排宽敞明亮的房间,有铺着木地板的、装着落地窗的,甚至是阳光可以洒满整张床的。
上面每一个房间都比这间杂物间大上几倍不止,但每一间都空着无人问津。
而可爱的崽崽,赫罗伊伊!
就住在这里!!!
文殊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里,搜索关于这些事的记忆片段。
终于,他想起来了一些:上个月,尤利斯不知道为什么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将赫罗伊伊从二楼赶了下来。
理由呢?理由甚至不是赫罗伊伊做错了什么,而是“看着烦”。
一个不顺心,就把自己的孩子从温暖明亮的房间里赶了出来,塞进了这间逼仄阴暗的杂物间。
文殊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在这么大一座豪华大别墅里,得是多费劲儿才能找出这么一间又小、又破、又偏的地方来给崽崽住?
文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不敢想象赫罗伊伊被赶下来的那天晚上,怀有什么样的心情?
没有虫帮他,没有虫替他说话。
他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进这间暗无天日的杂物间里,然后蜷缩在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折叠床上。
文殊觉得讽刺极了,尤利斯是怎么敢的?
难道他不怕被雌君给赶出来吗?
还是说那位雌君也不喜欢自己的虫崽,所以任由自己的虫崽被这样对待?
赫罗伊伊见雄父抱着他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弹,忽然就慌了。
雄父怎么不动了?雄父为什么不说话?
雄父是不是……又不喜欢他的房间了?
赫罗伊伊认真地看了一遍自己的小房间,床单是干净的,被子叠好了,桌子擦过了,地上也扫过了......
他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偷懒,没有把房间弄脏、弄乱。
可雄父为什么一声不吭?
赫罗伊伊不敢抬头看了。
他把脸微微偏向一边,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不安。
他不懂雄父在想什么,以前他试着猜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猜对;
猜错了就要挨骂,挨骂了他就不敢再猜了。
所以他现在不猜了,他乖乖地待在雄父怀里,胆怯地享受这份‘可能会永远消失’的温暖;
然后慢慢等,等雄父开口,他再照做就好。
等待的每一秒都很漫长......
“伊伊。”
文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
赫罗伊伊下意识地抬起头,对上雄父低垂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他看不懂,但雄父好像……没有生气。
文殊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怀里安静的崽崽,先是代可恶的尤利斯致歉:“对不起,雄父以前做错了。”
然后再向他由衷地请求:“伊伊愿不愿意跟雄父上楼住?”
赫罗伊伊眨了眨眼,懵里懵懂地接收雄父的歉意后,立即抓住了重点。
上楼住?
雄父的意思是,他可以搬回二楼了吗?
可以搬回那间‘离雄父和雌父房间很近很近’的卧室了吗?
他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急切:“愿意。”
愿意,他愿意的。
如果是回到他之前的那间房,那就更好了。
那间房的窗户很大,阳光会从早上的时候就洒进来,把整张床晒得暖洋洋的。
而且那间房离主卧很近,走十几步就到了,他以前每天晚上都会把门留一条缝,这样就能听到走廊里雌父雄父的脚步声!
赫罗伊伊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复苏。
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这样是不是表现得太高兴了,会让雄父觉得他不懂事;
于是又微微抿住了嘴唇,把那份雀跃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