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在机器虫身上取来一支药膏后,动作轻缓地在崽崽面前蹲下,避免吓到他。
但还是吓到了。
只见困到睁不开眼的赫罗伊伊睫毛轻轻一颤,整只虫瞬间惊醒。
在看清雄父再次靠近他的那一刻,他的虫瞳下意识猛缩,身体也条件反射地往后面躲去,瘦小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整只虫又进入了极度的戒备状态。
过去持续不断的打骂、迁怒、虐待,早已激发了他某种心理机制:只要雄父靠近,就等于疼痛和呵斥!
文殊动作一顿,立刻放柔声音:“别怕,我只是给你上药,不疼的。”
赫罗伊伊怔怔看着他,睁开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惶恐。
不疼?
怎么可能???
雄父靠近,从来只有疼!
但赫罗伊伊还是乖乖缩在原地,没有跑、没有躲、更没有反抗,只是悄悄把呼吸给屏住了。
他偷偷在脑海里扪心自问:是不是雄父今天还没打够?
所以现在要换新的法子来惩治他了?
雄父突然不骂虫、不发火,肯定是憋着更糟糕、更险恶的阴招等着他接。
毕竟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短暂的平静过后,往往是更凶的怒火、更重的惩罚。
赫罗伊伊垂下长长的睫毛,已然开始等待即将到来的痛楚,然后在心里默默祈求:希望他今日所受的苦,能为雌父换来更加美好的明天!
然而,赫罗伊伊想象中那所谓的责罚并没有发生。
文殊指尖带着微凉的药膏,他看了看紧闭双眼的崽崽,动作极致缓慢又小心,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那些不堪入目的伤口上。
他的力道温柔、耐心至极,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更没有半分敷衍的粗暴。
温热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清甜药香,很快便温和地抚平了虫崽所感受到的刺痛,只剩下舒服的暖意。
这种近乎苛刻的细心,源于文殊在孤儿院工作时养成的职业习惯,还有那......不可言说的圣母心。
那时候,院里接收了许多从其他院转送来的孩子,他们大多和赫罗伊伊一样,满身伤痕(普遍是因他们扭曲的异常心理,所产生偏激行为而造成的),对大人的接近有着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为了安抚这些敏感脆弱的幼小灵魂,文殊练就了一手极其专业的护理技巧。
他深知,对于受过创伤的孩子来说,任何突兀的动作都会被视为攻击的信号!
因此,他上药时,不仅会提前用掌心的温度将药膏焐热,还会一边涂抹一边用指腹轻轻打圈,用最舒缓的节奏分散孩子的注意力,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被救治。
这份刻进骨子里的敬业,此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这个瑟瑟发抖的小虫崽身上。
可即便如此,赫罗伊伊还是彻底僵住了。
他懵懵地重新睁开眼,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眸里,透露着彻头彻尾的不可置信!
他呆呆凝望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庞,却发现雄父的眉眼温和、眼神干净;
对他没有厌烦、没有暴戾,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想要伤害他的意思。
这真的是他那个喜怒无常、厌他至极的雄父吗?
赫罗伊伊那颗小小的虫脑袋乱了。
他想不明白,也不理解,为什么凶巴巴的雄父突然变得这么温柔?
不仅不打他、不凶他,还会蹲下来耐心和他说话、给他上药,甚至是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伤口。
难不成,是刚刚那场落水把雄父的脑子泡坏了?
又或者,这是雄父欺骗他的新招?
是不是等他习惯了、放松了、敢靠近了,雄父就会现原形,然后狠狠推开他、教训他一顿?
无数个小小的疑问,不停充斥在赫罗伊伊的虫脑袋中。
在害怕、疑惑、不安......各种各样的复杂思绪里,他却产生了一种‘不敢承认的贪恋’。
毕竟,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来自雄父’的‘爱’,简直叫他心慌,又叫他舍不得躲开。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错觉?
是不是因为太疼了?所以误把痛苦当成了温暖?
亦或是他已经被雄父打死了,现在这一幕,是属于虫神赐给他的回光返照?
可空气中,那药膏的清淡气息......和雄父指尖的柔软触感又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
文殊并没有察觉小家伙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依旧专注地替他涂好每一处伤口。
直到所有伤都被他用药膏敷好,他才轻轻收回手,对着这张‘自己缩小版’的萌脸,柔声哄着:
“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谁弄疼你了。”
赫罗伊伊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静静看着他,小触角微微颤动,但却依旧不敢出声,不敢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温柔。
世界上最好的雌父很少在家,唯一的雄父却满心满眼厌恶他,在他心里,早就认定自己是不该被喜欢、不该被善待的虫崽了。
可现在……
文殊看着他拘谨又惶恐的小模样,没有急着逼他开口,也没有强求他亲近。
他站起身,不敢逗留下来影响崽崽的情绪,只温声说了句:“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很快回来。”
说完,他立刻去将身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然后去厨房给崽崽做饭。
赫罗伊伊懵懵地望向雄父离去的背影,整只虫坐在沙发上依旧一动不动。
他小小的虫脑袋歪了歪,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
雄父……真的变了吗?
又或者......这是雄父骗虫的假象?
赫罗伊伊不知道,但唯一清楚的是:这是在他短暂的虫生中,第一次真正拥有了来自‘雄父’的关心。
与此同时,厨房内的文殊一边操作着智能厨具,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原身那个混蛋玩意儿,简直不是人!
竟然给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幼崽,喝那种破营养剂;
难怪这孩子瘦得像只窜天猴似的!
一岁的宝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天天灌那些毫无灵魂的合成液体?
当然得吃香喷喷、热腾腾的营养餐啊!
一想到刚才摸到小家伙硌手的肋骨、干瘪的小胳膊,文殊就气得牙痒痒。
恨不得把尤利斯的头按在案板上狠狠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