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高育良去说，高育良和周汉民本来就有旧交情，他打招呼最合适。”陆尘说，“周汉民只要稳住，一口咬定自己从来没有参与过林城教育系统的任何资金安排，侯亮平就没办法。
他总不能带着人直接去京市把周汉民带回来问话，只能隔着很远猜，猜来猜去还是拿不到实锤。”
祁同伟应下来，挂了电话出去。陆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灯火，高育良从外面走进来，坐在沙发上：“周汉民那边我明天就联系，肯定不会出问题。只是，侯亮平会不会绕过我们，直接去京市见周汉民？”
“他就算去了，也没用。周汉民早就做好准备了，只要一口咬定，他还是没证据。”陆尘站在窗前，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侯亮平现在的问题，就是太急了。
他急着把案子坐实，急着扳倒谁，我们就给他拖，拖到他急得出错，拖到他自己方寸大乱，那个时候我们再动手，就能一锤定音。”
高育良点点头，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还是你沉得住气。从最开始林城出问题到现在，你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侯亮平每一步都在你的预料里，他就算再能查，也跳不出你摆的这个盘。”
陆尘转过身，走到沙发上坐下，和高育良隔着茶几相对：“他仗着背后有靠山，想在汉东打开局面，把不听话的人都扳走。他忘了，汉东这块地盘，不是他凭着一腔勇气就能翻过来的。
他想要动我们的人，就要做好被我们磨掉棱角的准备。我们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把他的力气耗光，最后他自然站不住脚。”
侯亮平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昨晚从林城回来他几乎没睡，桌上摊着刘芳和方志强的谈话记录，每一句都严丝合缝，挑不出任何错漏，但越完美就越让人起疑，所有的巧合凑到一起，只能说明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
指尖反复摩挲着谈话记录的纸边，纸边被磨得发毛，才停下来拿起内线电话，线路很快接通。
现在刘芳方志强这条路走不通，下一步只能去找周汉民。
那边沉默几秒，随后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周汉民在京市，过去一趟得越过省界，不走正式程序会不会违规？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证据没拿到手，不可能停下来。我自己去，就当私人行程，不会惊动当地。
侯亮平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碰到迎面走来的年轻办事员，对方侧身让路，他微微点头示意，径直走向停车场。
拉开车门坐进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条钟小艾发来的短信，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复今晚住京市，就发动车子驶出省纪委大院，朝着高铁站方向开去。
省政府办公楼的雾气比市里淡一些，祁同伟进门带进来一身湿冷，随手带上门，走到茶几旁坐下，桌上放着刚泡好的茶，热气顺着杯口往上飘。
侯亮平订了今天下午去京市的高铁票，目标就是周汉民。
陆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放下手里刚批完的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本来就是这个结果，他在刘芳方志强那里碰了壁，必然会往上游找，我们早把话递到周汉民耳朵里，他去了也只能吃闭门羹。
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要不要安排人跟着，或是提前给京市那边打个招呼？
不用，周汉民自己会应付，我们派人跟着反而容易露馅。侯亮平干了这么多年纪检，尾巴夹得紧，有人跟着一眼就能看出来。就让他自己去，吃了闭门羹回来，心里那股火只会烧得更旺，人一急就容易出错。
祁同伟点头应下，起身要走，又停下脚步。黄建安那边刚才传过来消息，说明达教育的旧账目已经整理好了，所有能摘出来的责任都挂在已经离职的老科长身上，核心环节都捂住了，不会出问题。
陆尘微微颔首，让黄建安稳住，不用急着做多余的动作，安安静静等着就好，侯亮平现在碰不到核心，折腾不出新花样。
祁同伟转身带上门出去，办公室里恢复安静，陆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刚抽芽的银杏树枝头，嫩绿色的小芽在雾气里透着鲜活气。
侯亮平憋着一股劲要往上冲，我们只需要敞开大门让他冲，每一个缺口都提前埋好软钉子，让他撞上去也只会震得自己手疼，伤不到我们分毫。
下午的高铁准点驶出汉东站，雾气被甩在身后，车窗外的田野一点点往后退，初春的麦苗泛着嫩绿色，顺着地平线铺展开。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养神，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整个线索链条。
从林城职业技术学院那笔两百多万的资金缺口开始，到明达教育，鑫桥咨询，过桥公司，黄建安，方文远，吴志平，王海波，最后走到周汉民这里，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提前堵好，就等着他往里钻。
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节奏里，但他没有退路，不走这一步，前面三个多月的努力全部白费，他只能接着往下走。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京市的雾比汉东更浓，出了高铁站，打车往提前订好的酒店去，办理入住之后，他站在窗户边往下看，整座城市的灯光在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暖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钟小艾发来的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回复了三个字，看情形，就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有再多说。门口挂着防盗链，他靠在床头，坐了很久，直到街面上的灯光慢慢暗下去，才脱衣躺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起了床，吃完早饭，打车往西郊那片老旧住宅区去。门口的值守岗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看到他过来，隔着雾抬起头问找谁。
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来意，其中一个人进去通报，留下他在门口等着。雾打湿了他的外套肩膀，他站在那，看着院子里那些高大的梧桐树，枝桠伸得老远，遮住了半片天空。
十几分钟过去，刚才进去通报的人走出来，隔着栏杆说，周老先生今天身体不舒服，不见客，要是有公事，请走正式程序联系当地相关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