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透,汉东城的街灯在雾气中泛着昏黄的光晕。陆尘已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天都传回的加密传真。传真只有一页纸,内容也不复杂,但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了很久。
传真上的信息,来自于一位他一直在天都保持联络的可靠关系。信息确认了一条关键脉络:吴志平早年曾作为某位在京市退休老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与该老领导有过一段工作交集。
信息中的这位老领导并没有直接点名那位曾经级别很高的老人,但配上刘建国从教育厅调出的吴志平早年档案,陆尘已经在脑海里把那条线拼凑完毕。吴志平是钟家那条线延续到汉东的一根暗线,这根暗线的起点在天都的钟家。
陆尘放下传真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让祁同伟从林城市和省会两地调集的关于吴志平、明达教育、鑫桥咨询及康泰教育这几家公司的全部工商登记、股权结构、开户信息和主要资金流水资料。他翻开最上面的一页,目光停留在“吴志平”三个字上,然后合上文件夹,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育良同志,你现在方便吗?”
“你说。”
“我这边刚刚确认了一条重要的信息。吴志平曾经在京市那边服务过,而且服务过的对象,我们都很熟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是说,钟家?”
“目前看来很有可能。吴志平在天都的时候,跟着的是钟正国身边的一个秘书。时间大概是钟正国在天都工作的那一阶段。”
高育良的声音缓慢而冷静:“如果确认是这样,那林城教育的这条线就不仅仅只是地方教育系统的腐败问题,它牵扯到钟家的关系网在天都一侧的历史脉络。陆尘同志,你打算怎么处理?”
“原线不动,继续用林城这条线走。通过吴志平顺藤摸瓜,把那个阶段的服务背景和后续的资金安置逻辑搞清楚,等到链条彻底完整后再落地。”陆尘的目光落在了窗外,“先不用急,但也不能再等很久了。”
“好,我明白了。”高育良挂了电话。
上午十点,陆尘在省政府办公室召见了祁同伟。祁同伟敲门走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袋。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陆省长,已确认了吴志平与天都那边的关联。”
“又是通过什么渠道?”
“从省纪委老李的关系网那边查到的。吴志平在厅里工作期间,曾经以借调的名义到天都某部门短暂工作了八个月。借调的部门,恰好是当时钟正国分管过的那条线。但当时的具体情况是,苏志平的借调关系是由教育厅那边半块办下来的,没有通过外事程序备案。”
陆尘点了点头:“说明吴志平早年在厅里时,就已经和钟家建立起关系了。借调的名义,就是钟家给的。”
“对。借调结束后,吴志平回到教育厅,升任了副处级职务。但从那段时间后,他与钟家之间的联系就不再通过工作渠道进行,而是转入私下来往。”
“他什么时候下的海?”
“离开教育厅后,吴志平并没有直接下海,而是先到一个省级投资的平台挂了几年,担任不参与实际经营。直到明达教育科技开始出现在林城教育系统招标名单上时,他才正式以自然人身份参股了部分项目关联公司。最早参与的时间,大概是三四年前。”
陆尘在脑海中把吴志平的路径快速拼合了一遍:“所以,吴志平就是一根纽带,把林城教育系统的资金输送链,一路从林城连接到天都那座最老的关系网中。而我们,已经从明达教育这条缝开始,顺着明树,把线一路摸到了钟家的门口。”
“是的。”
“下一步怎么走?”
陆尘站起身,在宽敞的办公室中踱了两步:“眼下,最应该要做的,反而是不动。继续保持调查窄口径,不外扩、不走漏消息、不设专项、不动资金。一切都维持现状,等摸清钟家在天都那条线的人我们再定下一步。”
“明白。”
“另外,”陆尘略顿了顿,“你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到天都去,把吴志平当年的工作档案、借调记录、以及他当年在天都工作期间的人脉关系尽量查全。注意动作要慢,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
待祁同伟离开后,陆尘刚回到椅子上坐下,桌上另一部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新到大写的短信:陆省长,明达教育昨晚深夜有人与省外通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约二十二分钟。来电号码通过转换机,在省外是空号,查不到具体的所在地。陆尘看着这条短信,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系统地就不必回复了。”
放下手机,他的目光穿过办公室窗户,望向远处汉东城萧瑟的冬日天空。这一局才刚刚延展开来,对面的人已经开始慌了。现在需要防的是对方被逼急后提前并线,或者狗急跳墙强行收路。而这两样,他都已经提前做了针对性的防范。
中午12点,陆沉没有离开办公室。他让秘书直接从食堂打了一份饭,打开盖子只是简单吃了几口便放下,然后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工作笔记本,翻到最新记录页,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吴志平需进一步调查;钟伯乾与吴志平之间天都关系查证中;要在不动状态下调取吴志平天都时段全部档案;必要时从纪监系统另调一组充当外围配合。”
他合上本子,目光又转向桌边那张刚刚接到传真纸。那张纸上,有一行印在不同底部的字,印记着:“因其部分档案标有涉密级别,须由省级相关主管部门出具专门调阅函,方可调取。”
陆尘用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放下了手上的纸,然后他又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育良同志,吴志平天都那一段的档案有涉密标注,要高于调阅需要用专门函件。你来出面,以省委那边名义起草发函,从监管部门调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