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六点半,汉东省委招待所餐厅。
包厢里灯光柔和,墙上挂着水墨画,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沙瑞金坐在主位,侯亮平坐在他对面,田国富坐在沙瑞金左手边作陪。
“亮平啊,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招待所的招牌菜。”沙瑞金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侯亮平面前的碟子里,“你在京市待了几年,估计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汉东菜。”
“谢谢沙书记。”侯亮平拿起筷子,“其实京市也有汉东菜馆,但味道确实不如家乡的正宗。”
“那是自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菜也是一样。”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样?回来还适应吗?”
“刚回来一天,还在熟悉情况。”
“慢慢来,不着急。”沙瑞金放下茶杯,“纪委的工作不好做,特别是案件审查这一块,责任重,压力大。你刚从最高检回来,可能还需要时间转换角色。”
侯亮平听出了沙瑞金的言外之意。这是在提醒他,地方的工作方式和中央不同。
“我会尽快适应的。”
“适应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把握方向。”沙瑞金看了田国富一眼,“国富同志是老纪检了,经验丰富。你有什么不懂的,多向他请教。”
田国富连忙摆手。
“沙书记过奖了。侯书记在最高检工作过,办过很多大案要案,经验比我丰富得多。”
“经验是一方面,但地方有地方的特殊性。”沙瑞金把话题拉回来,“比如岩台这个案子,看起来是个简单的违纪违法案件,但背后牵扯的关系很复杂。处理起来,要特别注意方式方法。”
侯亮平放下筷子。
“沙书记,我上午看了一下材料。这个案子确实不简单,不仅涉及到乔建军,还可能涉及到更高级别的领导干部。”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
“你是指赵立春同志?”
“材料里有这个指向。”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亮平,你是老检察官了,应该知道证据的重要性。指向和证据是两回事。赵立春同志是汉东的老书记,为汉东的发展做出过巨大贡献。对他的问题,一定要慎重,必须有确凿证据才能下结论。”
“我明白。但张宝华交代的情况,有银行转账记录,有录音。这些算是比较扎实的证据。”
“那是他秘书的问题,不是他本人的问题。”沙瑞金纠正道,“秘书收钱,领导不一定知情。这是两回事。”
侯亮平看着沙瑞金,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沙书记,如果秘书收钱是打着领导的旗号,而领导知情甚至默许,那就不是两回事了。”
包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田国富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沙瑞金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亮平,你这话说得对。但办案不能靠假设,要靠证据。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秘书有问题,不能证明领导有问题。我们要实事求是,不能搞有罪推定。”
“我同意。所以需要进一步调查。”
“调查当然要调查。”沙瑞金话锋一转,“但怎么调查,什么时候调查,需要通盘考虑。赵立春同志虽然退居二线了,但影响力还在。对他进行调查,必须得到上面的批准。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震动。”
侯亮平听懂了。沙瑞金这是在告诉他,查赵立春可以,但要按程序来,要等时机。
“沙书记,您的意思是,先查乔建军,把事实查清楚。赵立春的问题,等时机成熟再查?”
“这是稳妥的做法。”沙瑞金点头,“岩台案已经牵扯了乔建军,一个副厅级干部。如果再牵扯赵立春,一个正部级老领导,影响太大。我们要考虑稳定,考虑大局。”
“但如果赵立春确实有问题呢?”
“有问题就依法处理。”沙瑞金的语气很坚定,“但必须是铁证如山,必须是程序合法。不能因为舆论压力,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就草率行事。”
侯亮平明白了沙瑞金的态度。沙瑞金不反对查赵立春,但要有确凿证据,要走合法程序,要控制影响。
这看起来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但侯亮平总觉得,沙瑞金还有没说出来的话。
“沙书记,我明白了。我会按照程序办事,依法依规开展工作。”
“好,这就对了。”沙瑞金的笑容变得真诚了一些,“亮平,你是我调回来的,我对你寄予厚望。纪委的工作很重要,关系到党风政风,关系到人心向背。你要把握方向,坚持原则,但也要注意方法,讲究策略。”
“我会记住的。”
“另外。”沙瑞金顿了顿,“陆尘同志和高育良同志对这个案子很关注。他们是省领导,有他们的考虑。你开展工作的时候,要多跟他们沟通,争取他们的支持。”
侯亮平心里一动。沙瑞金这是在暗示他,陆尘和高育良对这个案子有自己的想法,让他注意平衡。
“我会的。”
“好,那就这样。”沙瑞金站起身,“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沙瑞金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侯亮平和田国富。
田国富给侯亮平倒了杯茶。
“侯书记,沙书记的话,你要仔细体会。”
“田书记有什么指教?”
“指教谈不上。”田国富压低声音,“岩台这个案子,确实很复杂。不只是乔建军和赵立春的问题,还涉及到省里的一些人事安排,一些权力博弈。你刚回来,不要太着急表态,先观察观察。”
侯亮平看着田国富。
“田书记,你是巡视组组长,这个案子是你负责的。你觉得应该怎么查?”
田国富苦笑。
“侯书记,你这是考我啊。按道理说,该怎么查就怎么查。但实际情况是,查案不只是查案,还要考虑很多案外因素。比如,查到哪里为止?牵扯到谁为止?这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谁能决定?”
“上面。”田国富指了指天花板,“还有沙书记,陆省长,高书记。他们的态度,决定这个案子的走向。”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
“田书记,如果抛开所有案外因素,只讲法律和事实,这个案子应该怎么查?”
田国富看着侯亮平,眼神复杂。
“侯书记,你真想知道?”
“真想。”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
“如果只讲法律和事实,那就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级别多高,只要有证据,就依法处理。但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会引发很大的震动。甚至可能……查不下去。”
“为什么查不下去?”
“因为阻力太大。”田国富说,“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查他,等于捅了马蜂窝。到时候,明的暗的阻力都会来。你可能连证据都拿不到,人就被调走了。”
侯亮平明白了。田国富这是在告诉他,查赵立春的难度有多大。
“那陆省长和高书记呢?他们是什么态度?”
“他们……”田国富犹豫了一下,“他们支持查,但可能也有自己的考虑。陆省长年轻有为,想做事,想立威。高书记是老资格,想巩固自己的地位。查赵立春,对他们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什么风险?”
“如果查成了,他们立功。如果查不成,他们可能被反噬。”田国富说,“赵立春虽然退了,但能量还在。他在上面也有人。真要硬碰硬,胜负难料。”
侯亮平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沙瑞金的暗示,田国富的提醒,陆尘和高育良的动机,赵立春的能量。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而他,刚回到汉东,就被扔进了这张网里。
“田书记,谢谢你的提醒。”
“不客气。”田国富看了看手表,“我也该走了。侯书记,记住一句话:在汉东,有时候慢就是快,退就是进。”
田国富离开后,侯亮平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桌上的菜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胃口。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艾吗?我亮平。”
“怎么了?饭局结束了?”
“结束了。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我在检察院加班呢。陈海也在。你要不过来?”
“好,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汉东省检察院。
侯亮平走进陈海的办公室,钟小艾正坐在沙发上整理文件。
“来了?”陈海抬起头,“怎么样?沙书记的接风宴,吃得还愉快吗?”
“食不知味。”侯亮平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钟小艾倒了杯水递给他。
“怎么了?沙书记说什么了?”
侯亮平把晚餐时沙瑞金的话复述了一遍。陈海和钟小艾听完,都沉默了。
“你怎么看?”陈海问。
“沙书记的态度很明确:可以查,但要稳妥,要控制影响。特别是赵立春的问题,必须有铁证,必须走程序。”
“这是官话。”钟小艾说,“翻译过来就是:查可以,但不能查得太深,不能查得太广。赵立春那块骨头太硬,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啃。”
陈海点头表示同意。
“沙书记这是想控制局面。岩台案已经牵扯了乔建军,如果再牵扯赵立春,事情就闹大了。他是省委书记,要考虑稳定。”
“但问题是,如果赵立春真的有问题,不查就是渎职。”侯亮平说。
“查当然要查。”陈海说,“但怎么查,什么时候查,需要策略。沙书记说得对,要有确凿证据,要走合法程序。否则,打蛇不死反被咬。”
侯亮平看着陈海。
“老陈,你觉得赵立春有问题吗?”
陈海沉默了几秒钟。
“我在汉东工作了二十年,有些事看在眼里。赵立春在任的时候,确实做了一些贡献,但也留下了一些问题。他儿子赵瑞龙的事情,你是知道的。还有他那些老部下,很多都不干净。但要说他本人有没有问题……我没有证据。”
“张宝华的交代呢?不算证据吗?”
“算,但不够。”陈海说,“秘书收钱,领导不一定知情。这是常识。除非能找到直接证据,证明赵立春知情甚至指使,否则很难定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