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陆尘提前十分钟到达省委政法委办公楼下。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翻看着手机上的几条工作信息。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提前到达约定地点,但不急于入场,给自己留出几分钟的时间来调整状态,同时也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省委政法委的办公楼是一栋九十年代修建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内的装修已经显得有些陈旧。大厅里摆着几盆绿植,沙发是那种深棕色的皮面,边角处已经磨得发亮。前台值班的女警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一点五十五分,陆尘站起身,走向电梯。
高育良的办公室在四楼。陆尘走出电梯时,高育良的秘书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秘书姓王,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陆省长,高书记在会议室等您。”
小会议室在高育良办公室隔壁,是一间二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靠墙放着一排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法律文书和政法工作汇编。会议桌不大,可以坐六个人,桌面擦得很干净,中央摆着一只白色的瓷茶壶和两个杯子。
高育良已经在会议室里坐着了。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看到陆尘推门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省长,坐。”
陆尘在他对面坐下。王秘书跟进来,把茶壶里的水倒掉,重新沏了一壶新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高育良端起茶杯,没有喝,先开了口:“岩台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一些。巡视组进驻后,那边的动静不小。”
“田组长的工作效率很高。进驻第一天就开始逐份核对档案,已经发现了几个关键疑点。”
“具体说说。”
陆尘简明扼要地把省发改委档案中的日期涂改、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的收发文登记簿文号缺失、以及孟宪民提供的材料这三条线的进展情况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客观,不夸张,也不保留。高育良听着,不时点一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等陆尘说完,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条线都指向大岭沟煤矿,而大岭沟煤矿的背后是赵铁栓。赵铁栓背后的人,你查到了多少?”
“目前能确认的,是乔建军的小舅子吴建设。吴建设在岩台经营着一家商贸公司,大岭沟煤矿的煤炭销售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他的渠道走的。而且,吴建设前天已经飞到了南方沿海城市,去见瑞丰贸易的法人代表周建平。”
高育良听到“瑞丰贸易”这个名字时,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瑞丰贸易?这个公司的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它在工商注册信息上是一家普通的贸易公司,但实际业务很可能是为产能置换指标交易提供资金通道。吴建设这次去南方,应该就是为了处理这条资金通道上的痕迹。”
高育良放下茶杯,沉思了一会儿:“陆省长,我很欣赏你的行动力。但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
陆尘看着他。
“岩台这条线,你挖得越深,触动的利益就越广。乔建军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他的关系网不仅仅在岩台,也不仅仅在煤炭系统。省直机关里,有不少人跟他有各种各样的往来。”高育良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动他,就等于动了他背后的那张网。那张网里,有些人的级别,不一定比你低。”
“我知道。”陆尘说,“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如果因为怕触动人就不去做,那那张网只会越织越密,最后把整个汉东都罩在里面。”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像是对陆尘的回答表示认可,又像是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下午的政法工作会议上,我会部署全省政法系统下一阶段的重点工作。其中有一项内容,是加大对经济犯罪的打击力度,特别是涉及国有企业改制和矿产资源领域的违法犯罪。”
陆尘立刻明白了高育良的用意:“您希望省公安厅在这方面提前做一些准备?”
“具体的操作层面,我不管。”高育良摆了摆手,“但省公安厅如果能在会议上拿出一份像样的专项行动方案,对于推动后续工作,会很有帮助。”
“我今天上午已经跟祁厅长通过电话,跟他提过这方面的事情。他的表态是很积极的。”
高育良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祁同伟那边,你保持沟通。他在公安系统的工作经验很丰富,有些事情,比你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陆尘听出了高育良话里隐藏的含义。他没有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会议就要开始了。
“陆省长,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高育良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如果有一天,你做的这些事情触动了某些你目前还看不清楚的力量,你打算怎么应对?”
陆尘迎上高育良的目光:“我想过。但我认为,真正强大的力量,不是那些藏在暗处的既得利益者,而是站在明处、按规则办事的人。只要程序合法、证据扎实、行动合规,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终究会被拉到阳光下面。”
高育良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下午三点整,省政法工作会议准时在省委政法委的大会议室召开。参加会议的包括省高级人民法院、省人民检察院、省公安厅、省司法厅的主要负责人,以及全省各市州政法委书记。
会议由省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主持。首先由省公安厅厅长汇报了近期全省治安形势和几起重大案件的侦办情况,接着省高级人民法院院长通报了近期审判工作的几个重点问题,然后是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就公益诉讼和司法改革推进情况作了发言。
陆尘坐在会议桌的左侧位置,面前放着笔记本和笔。他一边听着各位同志的发言,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了几个要点。
轮到高育良讲话时,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会场,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除了常规的工作部署之外,我想强调一个问题——全省政法系统在服务经济发展大局中的作用。”
他顿了顿:“近年来,我省在国有企业改制、矿产资源整合、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取得了一系列成绩。但在这些成绩的背后,也暴露出一些问题,特别是在矿产资源领域,一些企业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产能指标、套取国家补贴、破坏市场秩序的行为,已经引起了省委领导同志的高度关注。”
“省委巡视组目前正在岩台市开展巡视工作。巡视的重点之一,就是煤炭产能置换指标审批和使用情况。这项工作,不仅仅是纪检监察机关的事情,也跟政法系统密切相关。矿产资源领域的违法犯罪行为,往往伴随着权力的介入和经济的违规操作,而这些行为的背后,往往有我们政法系统需要依法打击的经济犯罪行为。”
高育良说到这里,目光扫过省公安厅厅长:“省公安厅要在近期内,针对矿产资源领域的违法犯罪行为,部署一次专项行动。重点打击非法转让产能指标、套取国家补贴、破坏矿产资源管理秩序的行为。这项工作,要和省纪委监委、省审计厅、省发改委等部门密切配合,形成工作合力。”
省公安厅厅长立刻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陆尘坐在位置上,表情平静,但心里已经明白了高育良在会议上的这番动作的份量——他不是在泛泛指示,而是借这个全省政法系统最高规格的工作会议,把对岩台方向的布局摆到了桌面上。这番话一旦写入会议纪要,就相当于从省一级的层面,提前为这条战线的推进铺好了路。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了。
陆尘收拾好笔记本,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高育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陆省长,等一下。”
陆尘回过头。高育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是一份材料,你可能用得上。”
陆尘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谢谢高书记。”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会议室。陆尘打开牛皮纸信封的一角,借着走廊的灯光扫了一眼第一页的文字——是一份关于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原局长张某的离任审计报告,落款时间是三年多前。
离任审计,离任后不到两个月,张某就被调到了省直机关的一个闲职岗位上,从此远离了岩台煤炭系统的一切事务。表面上看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但如果把这份审计报告和岩台那几年的产能置换指标审批情况放在一起看,调动的时机就显得过于巧合了。
陆尘把信封收好,走下楼梯,在夜色中离开了省委政法委办公楼。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凉意,裹着秋天的气息卷过整条街道。他的脚步没有停顿,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走,脑子里已经在规划着明天的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