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大巴在省道上颠簸前行。
车灯切开夜色,照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车厢里的乘客大部分已经昏昏欲睡,有人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打鼾,有人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映出一张张疲惫的面孔。
陆尘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没有睡,右手始终放在放在膝盖的公文包上,食指搭在拉链头的位置。
车窗外偶尔掠过一盏路灯,光影在他脸上快速闪过又消失。
大巴在一个收费站停了下来。司机熄了火,下车去交费。车厢里的乘客们大多没有醒,只有陆尘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收费站广场——停车场上停着几辆货车和私家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收费亭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没有戴帽子,正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站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大巴的前挡风玻璃。
雨衣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朝大巴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尘没有转头避开目光,而是顺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打了个哈欠,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半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公文包的拉链。
几秒钟后,司机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大巴重新驶上高速。
陆尘透过半闭的眼帘看到,那个穿雨衣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陆尘没有在最近的出口下车,也没有换乘其他车辆,只是继续坐在座位上,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大巴驶入汉东市区。
凌晨一点二十分,大巴在汉东长途客运站停稳。陆尘是最后一批下车的乘客之一。
他拎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向出站口,在站外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付了现金,然后站在路灯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观察了周围的环境——深夜的客运站广场上,只有几辆趴活的黑车和零星几个等夜班公交的乘客,没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员在停留。
他穿过广场,走进对面一条小巷,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从另一个出口走上主干道,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
“师傅,省政府后门。”
车子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在省政府后门对面的路口停下。
陆尘下车,没有直接走向后门,而是穿过马路,沿着围墙走了一段,从一处侧门刷卡进入大院。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走过时逐一亮起,又在身后逐一亮起。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尘走进办公室,反锁上门,打开办公桌上的台灯。他没有开大灯,狭小的光晕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圈。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的信封,小心地撕开胶带,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是用普通A4纸复印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折痕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每一页纸的右上角都手写着页码,字迹工整而细密。
在台灯的光线下,他开始了逐页阅读。
第一份文件,是五年前省发改委下达的年度产能置换指标分配方案。方案中列出了全省各主要产煤区县的指标分配额度,岩台市大岭沟煤矿在列,核定压缩产能百分之三十。
方案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本方案经省发改委第x次主任办公会审议通过,报请分管副省长审批。”后面的签字栏里,签着乔建军的名字。
第二份文件,是一份产能置换指标转让协议。协议的甲方是岩台市大岭沟煤矿,乙方是外省一家煤炭贸易公司。协议内容是大岭沟煤矿将其名下一部分产能置换指标转让给乙方。
转让价格远高于当时省内的市场价,每吨指标高出大约十五元。按照协议签署的数量计算,仅此一项交易,大岭沟煤矿就从中额外获利数百万元。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凭证显示,在指标转让协议签署后不久,那家外省贸易公司向大岭沟煤矿的对公账户支付了首笔款项。
但凭证的附言栏里,有一行小字——“代吴总支付”。吴总,吴建设。乔建军的小舅子。
陆尘把那份凭证复印件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第四份文件,是一份手写的台账摘录。字迹与页码上的字迹一致,是孟宪民本人记录的。台账上详细记录了每一笔指标交易的时间、数量、交易对象、审批文号和签字人。
台账的最后几页显示,大岭沟煤矿的产能置换指标交易,在赵立春卸任前半年内明显增加。
而且交易对象高度集中——其中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指标,都流向了同一家外省的贸易公司。
那家公司的名字,与孟宪民在茶馆里提到的“规模不大的中间商”高度吻合。陆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家公司的全称,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他一份一份地看下去。
每看完一份,他都会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要点,然后在那份文件的右上角用铅笔轻轻画一个小圈。
凌晨三点二十分,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复印件,而是一份手写的说明材料,字迹略显潦草,但依然清晰可辨。是孟宪民亲笔写的一段附注:
“以上台账记录,均为本人在岩台市能源局任职期间,依据原始档案逐笔抄录。原始档案来源为省发改委能源处发文、岩台市煤炭工业管理局存档、大岭沟煤矿上报材料。抄录时间为2018年3月至2019年11月。抄录完成后,经本人与原始档案逐页核对,确认无误。如有需要,本人愿配合任何组织进行调查核实,并对以上记录的真实性承担全部责任。”
落款处签着孟宪民的名字和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