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汉东的城市轮廓还沉浸在深蓝色的暗影里。
望江楼宾馆三号楼，一盏灯在二楼窗口亮着。窗帘拉得很严实，只透出一线微光。宾馆四周，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暗处，车里的人安静地等待着。
宾馆房间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面前的小几上放着军绿色的茶杯。
陆尘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夜风。灰色夹克的男人抬起头，微微点头。
“陆省长来了。”
“徐部长，劳您深夜跑来汉东，实在过意不去。”陆尘在他对面坐下，“路上顺利吗？”
“顺利。就是你们汉东这段高速，大车太多了。来的时候在服务区歇了半小时，抽了两根烟。”徐部长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从容，“你在电话里说的事，我进一步落实了一下。那条路基本证实了——周小山使用的加密号码，注册资料是以他个人的名字登记的一个预付费号码，但三个月内交过两次话费，都用的同一个充值渠道，源头是一个在岩台市注册的空壳商贸公司。”
陆尘默默地听着。
“这个公司本身干干净净，没有欠税记录，没有涉诉纠纷，法人代表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一问三不知。”徐部长放下茶杯，“但是这家公司的对公账户，在去年十二月份收到过一笔五十万的转账。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汉东省的建材贸易公司。”
陆尘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家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姓乔。”徐部长说出最后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小山口很紧，乔建军在省城也没闲着。前天晚上，他去了省委家属院三号楼，在沙书记家里坐了两个小时。”陆尘说。
徐部长微微点头：“意料之中。沙瑞金现在的位置很微妙。赵立春的案子，虽然在京市那边已经有了定论，但对于汉东省委来说，前省委书记出了事，现任书记在移交办案的配合程度上，京市方面是有所评估的。如果此时再出省委副书记的负面消息，京市那边对汉东省委班子的整体评价会更低。”
“所以沙瑞金一定会保乔建军。”陆尘说。
“一定会保。保乔建军，就是保他自己对省委班子的掌控力，保汉东在上级那里的基本体面。乔建军如果在这个时候被拿下来，汉东省委的公信力会进一步受损。”
陆尘思忖片刻：“如果我手里有足够分量，让他没办法保呢？”
徐部长看了他一眼，那双长久在干部考察中阅人无数的眼睛带着审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看分量够不够。”
陆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小几上。
“赵立春在岩台市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叫赵铁栓。岩台大岭沟煤矿、汉东铁鑫建材商贸的实际持有者。林小芳交代，欧阳菁帮赵铁栓走了两笔账，总金额超过两个亿。省公安厅的技术科在破解周小山加密短信来源的同时，也梳理了乔建军的通话记录——过去半年里，乔建军的手机信号出现过十三次在岩台市基站覆盖范围内的情况。”
徐部长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凑到台灯下开始看。房间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重新看向陆尘，眼神里带上了下属们极少有机会见到的那种锐利：“你这些东西，够分量。”
陆尘没有接话。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这个盖子彻底揭开，汉东省委班子就不是小震动那么简单了。中组部那边需要时间做预案，京市有关方面对汉东的评估也会重新调整。你现在是代省长，省委班子成员如果出现大幅调整，你的肩膀上会更重。”
“我知道。”陆尘说，“但从我决定查赵瑞龙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徐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这倒像是你师父会带出来的人。”
陆尘微微一怔。
徐部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望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我明天上午在京市还有个会，天亮前就得往回赶。你这边的事，中组部会密切跟踪，但不能直接介入，否则反倒给你添乱。你自己把握好分寸。有什么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随手放在小几上。
陆尘起身送他到门口。
徐部长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你师父托我给你带句话。”
陆尘看着他背影。
“他说，汉东这盘棋下到这个份上，你该露的锋芒已经露了。接下来该考虑一下，怎么让棋盘上多几个自己人。一个人再能下，也下不过满盘棋子。”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干部已经等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公文包。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陆尘站在门口，走廊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动静。他站在门口，目送那扇转角防火门在弹簧的作用下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吸附声，然后转身回屋，拿起小几上那张没有名字的名片，收进衬衫内袋。
窗外，天际线泛起一丝微光。
清晨六点半，省委大院东侧的省纪委招待所食堂，陆续有人进来吃早餐。省纪委书记吴春林端着托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刚拿起筷子，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吴春林抬头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没有人在注意这边，才说：“陆省长，这么早来纪委食堂吃饭，不怕被人说闲话？”
陆尘把托盘放下，掰开一个馒头：“省委副书记的秘书被抓了，我要是还跟纪委书记避嫌，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吴书记，省纪委对岩台的巡视，什么时候轮转到？”
吴春林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原计划是下个月。”
“能不能提前到这个月？”
吴春林放下筷子：“陆省长，你是希望我们从哪个角度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