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
天色刚蒙蒙亮,李存孝便已披甲登城。
这是他多年行伍养成的习惯,无论驻扎何处,每日清晨必亲自巡视城防,察看敌情。
当年义父教他:
“为将者,可以不打仗,但不能不备战。”
此刻他站在北门城楼上,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
朱温也就是朱全忠(朱全忠是皇帝赐的名字,为简便易懂后续一律写作朱温)的旗帜在晨风中飘荡,“宣武”二字清晰可辨。
可那些营帐静悄悄的,没有攻城的动静,没有调兵的号角,甚至连炊烟都比正常的军营少了许多。
“将军。”
身后传来声音。
李存孝回头,见崔弘简不知何时已登上城楼,正站在自己身后三步处。
此人半月前以“游学幕僚”身份投奔,说是久慕将军威名,愿在帐下效力。
李存孝查过他带来的荐书,是晋阳一个旧识所写,便做了个人情,收他做了记室参军,专管些文书往来。
起初李存孝并未在意这个文弱书生。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发现此人不简单。
言谈间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对各地藩镇的动向也说得头头是道。
更难得的是,他从不聒噪,该说话时说话,该闭嘴时闭嘴,这些日子已经颇得他心。
“崔参军。”
李存孝点点头,
“这么早?”
“将军不也早?”
崔弘简走到他身侧,望向城外的宣武军大营,
“末将昨夜睡不着,出来走走。看见将军登城,便跟了上来。”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崔弘简也不在意,自顾自道:
“这朱温的人,围了五天了,一箭不放。将军不觉得蹊跷?”
“蹊跷什么?”李存孝反问。
“蹊跷在——”
崔弘简指向远处那些营帐,
“将军请看,那些帐篷的数目,至少能容纳三万兵马。可这几日炊烟多少?末将数过,最多时不过两千灶。朱温的大军,根本不在这里。”
李存孝沉默。
他行军打仗多年,这些当然看得出来,或者说,朱温压根就没想瞒着他。
“主力去哪了?”
崔弘简像是自言自语,
“末将猜,是潞州。”
李存孝的手,在城垛上微微收紧。
“潞州。”
他重复道。
“潞州守将是李克恭将军,晋王的亲弟弟。”
崔弘简语气平淡,
“那位将军,末将听说过一些。为人刚直,不善变通。手下的牙兵又是出了名的骄横,末将记得,当年在晋阳时就闹过事,只是被晋王压下去了。如今大敌当前……”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存孝听懂了。
牙兵。
说白了就是亲军,而且还是有大权力的亲军集团。
平时听命于节度使,但,只要稍有不满,就经常反叛,然后自立一个节度使,请朝廷任命。
而朝廷,又靠着牙兵镇守疆域,对这些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有的时候还偏向牙兵,毕竟他们只贪财,不贪权。
这在唐末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发生一次的经常性事件。
“崔参军的意思是……”
“末将没什么意思。”
崔弘简摇头,
“末将吃将军的俸禄,便只是替将军分析眼前的局势。
朱温绕开将军不打,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不想在将军身上耗费兵力。啃下将军这块硬骨头,他要崩掉几颗牙。去打潞州,说不定兵不血刃就能拿下。”
“兵不血刃?”
李存孝皱眉,
“潞州城高池深,有三万守军……”
“三万守军里,有多少牙兵?”
崔弘简打断他,
“那些牙兵,吃的是李克恭的粮,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的前程。朱温若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重赏,将军觉得,他们扛得住吗?”
李存孝脸色变了。
他想起当年在晋阳时,听人说过的一句话:牙兵之祸,甚于外敌。
“可潞州若失守……”他喃喃道。
“潞州若失守,李克恭将军会如何?”
崔弘简替他说完,
“最好的结果,是突围逃回晋阳。但以他的性子,恐怕会死战到底。”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
“将军猜,他若战死,晋王那边会怎么传?”
李存孝转过头,盯着他。
崔弘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会有人说,李存孝坐拥精兵,却见死不救。”
“某没有见死不救!”
李存孝脱口而出,
“某被围在这里——”
“被围?”崔弘简指向城外,
“将军,城外那些兵,将军若想突围,一个时辰就能杀穿。这叫被围吗?”
李存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啊,那叫被围吗?
朱温根本没想困住他,只是想让他待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等他待够了,潞州那边,也该结束了。
“朱温这一手,高明得很。”
崔弘简叹道,
“他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将军背上了一个‘见死不救’的嫌疑。等潞州真的出了事,将军觉得,晋王身边那些人,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李存孝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甚至想立刻突围杀过去,救出自己的叔叔。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便瞬间打消。
围住潞州的,可是朱温联合好几个军镇的精兵强将。
而他,只有三个小州的守军,如何能敌?
真若是野战遇上,即使是他,恐怕也只有惨败这一条路。
“某可以对义父解释。”
他咬牙道,
“某可以……”
“将军解释什么?”
崔弘简问,
“解释朱温为什么绕开你?解释你为什么不去救潞州?李存信若问一句‘将军若真想救,为何不早出兵’,将军如何回答?”
李存孝沉默了。
“更何况,”
崔弘简的声音低了下去,
“将军觉得,晋王真的想听将军解释吗?”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存孝心口。
他想起了义父那天在偏殿的眼神。
那只独眼里,有怀疑,有审视,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看外人的眼神。
“你……”
李存孝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弘简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末将什么都不想说。”
他摇头,
“末将只是个幕僚,替将军分析局势是分内之事。至于将军怎么做,那是将军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将军可曾想过,万一哪天,河东容不下将军了,将军该去哪里?”
李存孝霍然转身,盯着他。
崔弘简却没有退缩,依旧那样平静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
城外的晨风吹过,带来远处宣武军营中隐隐的马嘶声。
“末将只是随口一问。”
崔弘简终于移开目光,作揖退下,
“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他转过身,准备离去。
“等等。”
李存孝叫住他。
崔弘简停步,回头。
李存孝看着他,良久,忽然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崔弘简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李存孝看不懂的东西。
“末将当然是为将军着想的人。”他说,
“是真正想看到将军的这番英姿,能有其匹配的英名的人。”
他顿了顿:
“但同时,末将还需要在将军需要的时候,指一条路。”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走下城楼。
李存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
晨风猎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含元殿,年轻天子牵着自己的手,穿过满朝文武。
他想起那句“朕的救命恩人”。
他又想起义父那只独眼里的神色。
“万一哪天,河东容不下将军了……”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远处,潞州的方向,隐隐有黑烟升起。
那是战火。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最终没有选择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