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正,太阳高悬。
北门攻城已持续三个时辰,朝廷军伤亡逾八百,却仍被压制在城墙百步外。
杨守信在城头指挥若定,将守军轮换得宜,丝毫不露疲态。
李晔终于下令:
“鸣金收兵。”
金锣响起,朝廷军如潮水般后退。城头传来守军的欢呼,甚至有士卒探出垛口叫骂。
“李晔小儿,不过如此!”
“天子亲征?来呀,上来呀!”
李晔听不真切,但能想象那些污言秽语。
他面色如常,只盯着城楼上的杨守信。
李晔并不发怒,相反的,倒是有些开心。
他知道,但凡这些人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是绝无可能正面辱骂自己这样一个当朝天子的。、
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只能说明他们已经是负隅顽抗了。
“陛下,”
李顺节策马而来,
“伤亡统计:阵亡二百三十七,重伤三百余,轻伤……”
“够了。”
李晔打断他,
“传令李存孝:准备。”
“现在?”
“现在。”
李晔望向城头,
“杨守信打了胜仗,正是最得意之时。防守断然不比之前,仓促之下,或许有机会。”
李顺节点了点头,有时候,两军对垒,争的就是一口气,谁多喘一口,谁就能获得最终的胜利,于是他当即传令。
三里外,李存孝接到命令时,正坐在马背上啃干饼。
他抬眼望向兴元城,将饼塞回怀中,翻身上马。
五百沙陀骑兵早已列阵完毕,人马皆披重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片流动的铁流。
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细碎锐响。
这是百战精锐才有的沉默。
李存孝策马至阵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跟随他从代北杀到河东、又从河东转战千里的弟兄,此刻都在等他一句话。
“弟兄们,”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某要去做一件事。那便是破开那座城门,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沙陀铁骑!”
五百人齐声应诺,声震原野。
“但某不勉强任何人。此去九死一生,愿随某者,随某冲锋;不愿者,留此接应。”
没有一个人留下。
开玩笑,沙陀人,哪有怕死的?
当年杀得只剩几百人都没让他们屈服,更何况眼前一座城池?
李存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好!今日之后,某请你们喝酒!”
他转身望向兴元城,那巍峨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城头守军密密麻麻,箭楼上的弩机寒光闪烁。
这是一块硬骨头,比洋州硬得多。
但已经答应了那位青年天子,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位青年天子,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他许下的承诺。
“全军听令——”
李存孝高举铁槊,
“锥形阵!某为锋矢,直取北门!”
五百骑瞬间变换队形,以李存孝为尖端,呈锐利的三角楔形。
这是沙陀骑兵最擅长的冲锋阵型,势如破竹,一击必杀。
只不过,这次对方不是步兵阵,而是坚固的城墙。
“朝廷友军会在两翼策应,”
李存孝最后道,
“记住,某的目标是城门楼。破门之前,不许停,不许退!”
“诺!”
北门外,李顺节已接到天子命令,率三千殿前亲军重新列阵。
“弓箭手,前出至一百五十步!”
他厉声下令,
“掩护河东军冲锋!”
一千名弓箭手快步上前,在盾牌掩护下列成三排。
他们手中是神策军最好的强弓,射程远,穿透力强。
“放!”
箭雨腾空,如黑云般扑向城头。
守军纷纷缩回垛口,箭矢笃笃钉在城砖上,溅起碎石。
就在这箭雨掩护下,五百沙陀骑兵开始冲锋。
马蹄声如雷鸣,五百骑从三里外加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向城墙奔涌而去。
城头刚要休息的守军惊骇地发现,这不是试探,这是玩命!
“放箭!快放箭!”
杨守信嘶吼。
弩箭如蝗般射下。
沙陀骑兵伏低身子,紧贴马背,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
有人中箭落马,被后续骑兵踏成肉泥;
有人马匹被射中,惨嘶倒地,但更多人仍在冲锋。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距离城墙越来越近,箭雨越发密集。
但沙陀骑兵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守军来不及射第二轮。
八十步。
五十步。
眼看就要撞上城墙前——
“散开!”
李存孝一声暴喝,五百骑瞬间分成两股,沿着城墙根向两侧奔去!
这一手出人意料,城头守军猝不及防,箭矢纷纷射空。
李存孝单人独骑冲向城门!
他要在最危险的地方,做最危险的事。
城头弩手拼命瞄准那个银甲身影,但李顺节的弓箭手也在拼命放箭压制。
一时间箭矢交错,呼啸声充斥整个战场。
李存孝在距城墙三十步处猛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
借着这一顿之势,他反手抽出鞍后飞爪,铁链哗啦作响。
飞爪在空中抡圆,带着千钧之力掷向城头。
“铛!”
爪尖狠狠嵌入垛口石缝!
李存孝翻身下马,单手抓链,开始攀城!
与此同时,两股沙陀骑兵也开始了行动。
一股在城墙根下飞驰,向城头抛射短箭;
另一股下马列阵,举盾掩护攀城的李存孝。
五百人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城头守军疯狂射击,但沙陀骑兵的盾阵坚如磐石。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当作响,却伤不到后面的射手。反倒是沙陀骑兵的短箭精准狠辣,不时有守军中箭惨叫着从城头坠落。
李存孝在箭雨中攀爬。
但这一次比洋州艰难十倍。
这里的城墙更高,箭雨更密,守军早有准备。
他左臂中了一箭,箭头钉入甲缝,剧痛钻心。
但他死死咬住牙,单手抓链,右手挥槊格挡,硬是一尺一尺向上挪。
三丈。两丈。一丈。
眼看就要登顶,城头忽然泼下一锅热油!
李存孝侧身闪避,热油擦着肩膀泼下,溅在左臂伤口上,皮肉嗤嗤作响,焦臭扑鼻。
他闷哼一声,几乎脱手,但硬是撑住了。
他知道,一旦松手,就是粉身碎骨。
最后一发力,他翻上城头!
迎接他的是整整一排长矛!
杨守信早有准备,在垛口后埋伏了五十名精锐矛手。
李存孝脚刚沾地,十余支长矛同时刺来!
他铁槊横扫,矛杆应声而断。
但更多的长矛从四面八方捅来。
城头狭窄,他避无可避,只能硬抗。
一矛刺中他左肋,甲叶碎裂,鲜血迸溅。
李存孝怒吼一声,反手将那人挑飞,但右臂又被划开一道口子。
“杀了他!”
杨守信在后方嘶吼。
五十名矛手轮番攻击,李存孝身陷重围。
但他没有退,他知道,自己每坚持一息,城下的弟兄们就多一分机会。
果然,就在他吸引守军注意力的同时,城下沙陀骑兵开始向城门发起猛攻!
他们用绳索套住城门上的铜环,百余人齐力猛拉,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放箭!射死他们!”
杨守信慌了,分兵去救城门。
就在这一瞬,城头压力稍减。
李存孝抓住机会,铁槊横扫,逼退身前数人,趁势向城门楼方向突进!
但他伤势太重,每走一步都留下血印。
守军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重新围拢上来。
城下,李顺节看得真切,厉声下令:
“神臂弩,瞄准城头——放!”
三百具神臂弩齐发,重箭如飞蝗般扑向城头。
那些围攻李存孝的矛手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七八人。
李存孝则趁机躲在这些尸体之中,趁这喘息之机,猛扑向最近的一处暗堡。
那是瓮城甬道侧壁的射击孔,洞口只容一人进出。
他硬生生挤了进去!
暗堡内三名弩手吓得魂飞魄散,来不及叫喊,便被铁槊刺穿。
李存孝占据了这个狭窄空间,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城头守军傻眼了。
暗堡入口太小,一次只能进一人,进去就是送死。
杨守信气得浑身发抖:
“给某堵住洞口!困死他!”
守军搬来沙袋、擂石,将洞口死死堵住。
李存孝被困在暗堡中,进退不得。
但城下的沙陀骑兵仍在猛攻城门。
失去李存孝吸引火力,他们面临的压力陡增,城头箭雨倾泻而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第一次冲锋,似乎已然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