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九月初一,兴元府。
汉水在秋阳下泛着金光,绕城而过,将这座山南第一坚城护成三面环水之势。
唯一不临水的北面,城墙高逾四丈,包砖厚重,瓮城、马面、箭楼一应俱全。
在平原上巍然矗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城下,旌旗如林。
唐字赤旗、凤翔赤旗、邠宁青旗、华州黄旗、河东玄旗、西川白旗……各色旗帜在原野上铺开十余里,营寨相连,炊烟如柱。
粗算不下十万大军,号称二十万。
高岗上,李晔按剑而立,玄甲外罩赤黄龙纹披风,天子旌节在身后猎猎作响。
秋风掠过原野,带来远方营地的马嘶人喊,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昨日试探攻城留下的痕迹。
“陛下,诸镇节度使已至辕门。”
李顺节策马上岗,甲叶铿然。
这位新任招讨使面色凝重,全无月前连克三州的意气风发。
李晔没有回头:
“让他们过来。”
七骑登岗。
当先的仍是凤翔李茂贞,虬髯戟张,一身明光铠在秋阳下刺眼;其左邠宁王行瑜,右华州韩建,稍后是西川王建,荆南成讷,再后还有几位别镇代表。
诸人下马行礼,李晔抬手虚扶:
“免礼。战事如何?”
李茂贞率先开口,声若洪钟:
“陛下,兴元城防坚厚,杨复恭老贼将多年积蓄尽数堆于此城。臣昨日命前锋试探,折了三百余人,竟未能近城墙百步!”
这话说得愤懑,实则告状。
他凤翔军打头阵吃了亏,其他各家却在观望。
“王节度使呢?”
李晔看向王行瑜。
王行瑜干咳一声:
“臣部在北门佯攻,牵制守军。然城头弩机凶猛,箭矢如雨,强攻恐伤亡过巨……”
“韩节度使?”
韩建拱手:
“西门临水,地势狭窄,大军展不开。臣已命士卒伐木造筏,然仍需些时日。”
一圈问下来,结论都一样:兴元难打,谁都不愿当冤大头。
李晔心中冷笑。
这些人两月来在山南各州县抢地盘时一个比一个快,如今碰到硬骨头,倒都成了谦谦君子。
“李将军呢。”
他看向李存孝。
这位跟随自己已久,但除了洋州之战外一点力没出的将军抱拳道:
“父王命臣听陛下调遣。然河东铁骑擅野战,攻城……非所长。”
话说得客气,意思明白:别指望我们爬城墙。
“够了。”
李晔两个字,让岗上一静。
他走到高岗边缘,俯瞰远方那座坚城,又回望身后连绵营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两月前,诸卿请战山南,皆言‘愿为陛下前驱’‘必破杨逆’。如今州县瓜分殆尽,独余兴元一城,诸卿便都成了谦谦君子——惧伤亡、缺器械、水土不服。”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
李茂贞面色微红,王行瑜低头,韩建眼神闪躲。
“朕今日把话说开。”
李晔按剑而立,
“兴元必须下,杨复恭必须擒。但怎么下,谁主攻,伤亡谁担,战果谁分——这些事,今日定个章程。”
众人面面相觑。这话太直白,直白得让人不适。
“陛下圣明。”
李顺节适时开口,
“臣有一议:不如诸镇抽签,定主攻次序。一家攻一日,轮番而上,疲敌守军。如此,既公平,又不至一家独损。”
“荒谬!”
李茂贞脱口而出,
“攻城岂是儿戏?今日你攻,明日我攻,军令不一,士卒疲敝,何时能破城?”
“那李节度使有何高见?”
李顺节反问。
“自当合力强攻!四面齐上,令守军首尾难顾!”
“那谁来攻北门正门?”
王行瑜冷笑,
“北门最坚,守军最众。李节度使既主合力,凤翔军可愿当此重任?”
李茂贞语塞。
北门是块硬骨头,啃下来功劳最大,但伤亡也最重。他想要功劳,却不想付太大代价。
眼看又要扯皮,李晔忽然开口:
“朕来主攻北门。”
一岗寂静。
李顺节急道:
“陛下不可!北门险要,陛下万金之躯……”
“正因北门险要,朕才要亲自去。”
李晔打断他,“诸卿皆言难,朕便做这个‘难’的。但朕有言在先——”
他看向诸将,一字一顿:
“朕攻北门三日。三日内,诸军需同时猛攻其余三门,不得懈怠。三日后若北门未破,朕自当退下,再由诸卿商议。但若有人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他不必说完。
天子亲冒矢石,你们还好意思摸鱼?
李茂贞等人面色变幻。半晌,李茂贞率先抱拳:
“陛下亲征,臣等岂敢不效死力?凤翔军必猛攻东门,绝不懈怠!”
有了带头的,其余诸人也纷纷表态。
“既如此,”
李晔拔剑出鞘,剑锋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明日辰时,四面齐攻。朕在阵前,与诸卿共进退。”
“大唐万年——!”
当夜,北门外朝廷军大营。
李晔未卸甲,坐在帐中看一幅兴元城防详图。
这是这两月来斥候冒死绘制的,连城墙砖缝新旧、箭楼射孔角度都有标注。
“陛下,”
李顺节掀帐进来,面带忧色,
“北门守将乃杨复恭义子杨守信,此人骁勇善守。且城中粮草足支一年,强攻恐……”
“朕知道。”
李晔回道,
他如何不知这兴元府难打?
可是他此次发动战争,最重要的战略目标就是兴元府。
这座州府不仅经济人口总量与之前拿下的四州之和相当,
而且还是山南西道的首府,如果不能将这块领地收入囊中,
那他想要重振大唐天子名号的想法就无法实现。
所以他必须以主力身份拿下这座州府,再加上自己的皇帝威势,才有希望将兴元府收入囊中。
“只能向河东求情了。”
李晔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