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元年六月初七,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李晔站在丹凤门城楼上,秋露打湿了鎏金栏杆。
下方广场上,两万军阵在火把光中沉默肃立,像一片即将燃向远方的黑色火焰。
他能看清每一张脸。
不,其实看不清。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
但他知道,这两万人,已是杜让能挖空国库、刘崇望筛遍军营,所能凑出的全部家底。
两万石粮,六十万贯钱。
昨晚杜让能报出这数字时,声音干涩得像磨砂。只够两万大军半年的嚼用,还得是省着吃,赶着打,不能有任何意外。
李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凌晨寒冷的空气。
当他再睁眼时,目光扫过队列最前方。
那里站着他新募的三千殿前亲军。
崭新的明光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是他用内帑最后一点积蓄,加上从杨复恭府中抄出的金银,才勉强置办齐的。
至少这三千人,还有点军队的模样。
“陛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晔回头,看见李昭仪牵着李祤,正沿着城楼台阶缓缓走上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银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影。
“祤儿吵着要来送父皇。”
李昭仪微微屈膝,声音有些发颤。
李祤穿着杏黄色的小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孩子似乎被这肃杀的场面吓住了,仰起小脸看李晔时,眼睛睁得圆圆的。
“父皇……”
他小声唤道,带着孩童特有的糯音。
李晔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孩子发丝细软,带着温暖的体温。
“祤儿怕吗?”
他问。
李祤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
“孩儿听说……父皇要去打仗。”
“嗯。”
“打仗……会死很多人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得让李晔一时语塞。
他看见李昭仪脸色白了白,连忙将孩子往身后轻轻拉了拉。
“祤儿,不许胡问……”
“会。”
李晔却开口了。他握着儿子的小手,那手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
“会死很多人。”
他看着孩子的眼睛,决定不说谎,
“有些是坏人,有些……可能是好人。但父皇必须去。”
“为什么?”
李祤不懂。
李晔想了想,指向城楼下那些沉默的士兵:
“祤儿看见那些叔叔了吗?他们也有孩子,有父母,有家。如果父皇不去打仗,坏人就会打到长安来,到时候祤儿、娘亲,还有长安城里所有的孩子,都可能没有家了。”
他说得很慢,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
李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李晔手里。
“这个给父皇。”
李晔打开,里面是一只草编的蚱蜢。
编得很粗糙,几条草茎甚至还没理顺,但能看出编者的用心。
那触须细细地捻出来,翅膀的纹路一道一道。
“这是……祤儿编的?”
“嗯。”
孩子有点不好意思,
“孩儿跟乳母学的,编了好几天……还是不好看。”
李晔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蚱蜢,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小心地将它收进贴身的荷包,拍了拍:
“父皇带着它。等打完仗回来,祤儿教父皇编,好不好?”
“好!”
晨光就在这时刺破云层,第一缕光落在城楼上。
李晔站起身,看见李昭仪眼中闪着水光,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陛下……”
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李晔能听见,
“一定要……平安回来。”
李晔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位后世为了保护他,不惜牺牲性命的妃子。
她身段窈窕,风姿绰约,粉嫩的脸蛋上还有几滴清晰的泪痕。
这些日子,他依旧没有去过后宫半步。
不是因为他是正人君子,单纯是政务烦的他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而后宫的几位妃子也几乎没有来打扰过他。
看着李昭仪独自带大的皇子,李晔不禁有些心疼。
就连上次来找自己,自己都只是陪了一会孩子,未曾和她多说过几句话。
看来,这次若是能平安回来,真得好好安慰一下这位贞烈女子。
李晔伸手替这位痴情的妃子擦了擦眼泪,
“回去吧,替朕养好祤儿。”
李晔没有再说,只是抽回手,转身面向城楼下的万军。
也就在这一刻——
“咚!”
牛皮战鼓擂出第一声闷响,震碎了清晨最后一点宁静。
卯时正,日出。
景务修展开檄文,尖细的声音被铜制传声筒放大,在广场上空回荡:
“……阉竖杨复恭,昔弑君未遂,今窜逆山南;其党杨守亮,匿奸抗诏,形同谋逆。朕恭行天罚,亲讨不臣!”
念到此处,他顿了顿。接下来的内容,是今晨朝会上经过激烈争论才定稿的:
“诏令天下节镇:凡助王师讨贼者,克城即授其地,擒首即赐其爵。只诛元恶,余皆不问!”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战马不安的踏蹄声,甲叶摩擦的细响,还有……李晔听见身后李祤小声问母亲:
“娘,他们在念什么?”
“在念……父皇要去做什么。”
李昭仪的声音温柔而破碎。
李晔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三通鼓毕,他走下城楼,翻身上马。
那匹通体雪白的河西骏马不安地踏着步子,他勒紧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晨雾的长嘶。
身边没有着甲的文官纷纷跪地,有些甚至哭了出来。
李晔看着为首的杜让能,郑重开口道:
“杜卿,京中一切事宜,就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臣定能坐稳后方,只待陛下得胜回朝!”
杜让能伏地应答,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对这次战争并没有自信,但他只能如此回答。
历史上的他也是这样给唐昭宗擦屁股的。
李晔叹了口气,随后提起中气,高声喊道:
“出征!”
黑色的人河开始流动。
当李晔骑马行至丹凤门前,即将融入那条长河时,他终究还是回了头。
城楼上,李昭仪抱着李祤站在那里,各部官员也都拱手站立在原地。
孩子拼命挥舞着小手,嘴巴一张一合,但声音被淹没在军鼓和脚步声中。
李晔只看懂了口型:
“父皇——早点回来——”
他举起右手,向城楼方向挥了挥,然后猛地转身,再不回头。
队伍涌出丹凤门,流过朱雀大街。
长安刚刚苏醒,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
有人跪拜,有人张望,有人躲在门缝后窃窃私语:
“才两万人……够打汉中吗?”
“听说杨守亮有三万精兵咧……”
“陛下这是去送死吧?”
“丧气话!咱当今天子可是唐太宗转世,灞上五百对五万都赢了,你没听过?”
李晔挺直脊背,让初升的太阳照在明光铠的护心镜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他腰间的荷包里,那只草编的蚱蜢贴着胸口,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摩擦。
六月初十,大军抵达蓝田。
探马带回的消息让人心沉:檄文已发往天下,但各镇藩军只是在边境整兵观望,无人真动。
“都在等。”
李晔苦笑,
“等朕和杨守亮先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再来坐收渔翁之利。”
李晔站在营帐外,看着西边连绵的秦岭。
秋日的山峦层林尽染,美得不像话。
可山的那边,是战场。
“这第一仗,”
他轻声说,
“只能自己来打。”
就在这时,刘崇望抱着一个三尺长的紫檀木匣,匆匆走进中军帐。
“陛下,找到了——山南西道详图!”
帐内,四名亲兵小心翼翼地将绢帛展开。
李晔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写意山水,这是战争机器冰冷的解剖图。
有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每处都用小楷密密麻麻标注:
兴元府,城周九里,墙高二丈五尺,守军约八千,粮仓四座,储粮预估五万石……
洋州,临傥水,三面环山,北有子午谷险道。守将杨守忠,杨复恭义子,兵力五千,去岁曾为杨复恭挡刀,忠心无二……
集州,产铁,有官冶三处,匠户二百……
通州,盐井十四口,年产盐约三千石……
甚至还有气候记录:“洋州秋多雨,傥骆古道九月后常封山”、“兴元府冬湿冷,攻城宜在霜降前”……
“元和八年,宪宗皇帝命李吉甫编纂《元和郡县图志》时,山南西道进呈的副本。”
刘崇望声音低沉,
“后来藩镇割据,各道再不肯献此等详图。这幅,在秘书省故纸堆里埋了三十年。”
李晔的手指悬在绢帛上方,微微颤抖。
太像了。
这简直和他前世熬夜玩过的那些历史策略游戏几乎一模一样。
不就是资源点、关隘等级、守军数量、地形加成嘛。
所有的数据都以一种近乎“游戏化”的方式陈列眼前。
在那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大学宿舍,盯着发光的屏幕,鼠标在各个行省间点击,计算着兵力配比、粮草消耗、行军时间。
虚拟与现实,游戏与生死,在这一刻荒谬地重叠。
“洋州。”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朱砂圈出的点上。
“正是,这也是臣等一开始的目标。”
刘崇望走近,
“距蓝田最近,快马三日可达。且若破洋州,兴元便失东屏,朝廷兵峰可直抵兴元。只是……”
“只是什么?”
“杨守忠有精兵五千,据险而守。我军虽有一万,但真正能战的不过三千亲军。强攻,恐难速克。”
刘崇望顿了顿,
“且此人忠心耿耿,招降之策恐怕……”
李晔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像棋手审视棋盘。
从洋州向北,沿着细如发丝的墨线,进入秦岭腹地。
而那里有一条标注:
傥骆道,古栈道,玄宗后渐废,今多崩毁。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进脑海。
“若是……”
李晔喃喃自语,
“有一支奇兵,不走大路,从山中绕到洋州背后呢?”
刘崇望一愣:
“陛下是说傥骆道?可那栈道年久失修,大军根本无法……”
“不需要大军。”
李晔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刘崇望看不懂的光。
那是解题者发现漏洞时的兴奋,是玩家找到破关捷径的狂喜。
“三百人。五百人。轻装简从,十日干粮,从傥骆道穿过去,直插洋州城南。”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弧线,仿佛在屏幕上拖拽部队图标:
“朕率主力从官道大张旗鼓,佯攻北门。杨守忠必调重兵防御北面。届时奇兵突袭南门,里应外合——”
“陛下!”
刘崇望失声打断,
“此计太过凶险!傥骆道能否通行尚且不论,就算奇兵能至城下,三百人如何破城?若被发觉,那三百人就是死路一条啊!”
李晔笑了。
那笑容让刘崇望脊背发凉。
里面没有帝王的沉稳,没有武将的血勇,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所以需要配合。”
李晔声音轻快,
“先发檄文劝降,乱其军心。同时在长安大张旗鼓征粮,让他以为朝廷要集结十万大军。他的注意力,就会被牢牢钉在北面。”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语速快得像在背诵攻略:
“真正的杀招是那支奇兵。他们不需要攻城,只需在总攻时趁乱夺取南门,或至少制造混乱。三百人够了——在游戏里,这种战术的成功率是……”
他忽然住口。
帐内一片死寂。
刘崇望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李晔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刘卿,”
他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朕知道此计凶险。但若按部就班强攻,我们要死多少人?五千?八千?一旦顿兵坚城,李茂贞那些人在后面会做什么?”
他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洋州的位置:
“这一仗,朕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赢得让天下藩镇看看——跟着朝廷,有肉吃;跟朝廷作对,会死。”
帐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战马的响鼻,秋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
良久,刘崇望深深一揖:
“臣……谨遵陛下之命。”
“好。”
李晔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在洋州轻轻敲了敲,像落下一枚棋子。
“就这么定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刘卿与杨将军具体商议一下,便尽快操作吧。”
刘崇望退下后,帐内只剩李晔一人。
他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凝视那条蜿蜒的傥骆古道。
在他不知觉间,心态似乎变了。
穿越以来,一直小心谨慎的他,似乎胆大了起来。
难道是因为心中的战争梦在燃烧?
李晔不知道,但他认为,在这个一千多年前的世界里,他的思维应该可以甩开这个世界的人一大截。
只要微操得当,应该可以弥补军队间的战力差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