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清思殿的殿门,缓缓拉开。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李晔站在殿门内,烛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他面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清明,只有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
“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落针可闻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濬抬起头,看到青年皇帝站在殿门口。
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恐失措,也没有被挟持的萎靡,只有一种让他心悸的平静。
“陛下!”
张濬眼眶一红,也不知是真是假,
“臣等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此阉竖惊扰,臣等万死!”
李晔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到被杜让能制住的杨复恭身上,又移到杜让能脸上。
四目相对。
杜让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询问,也有决然。
他微微点头。
李晔心中一定。
他走出殿门,站在台阶上。
夜风掀起他衣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张卿忠心,朕已知晓。”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在斟酌,
“杨复恭持刀惊驾,意图不轨,众目所见。杜卿——”
他看向杜让能:
“将逆贼拿下,押入内侍省狱,严加看管。待朕明日下诏,交由三司会审。”
“臣,遵旨。”
杜让能沉声应道,挥手示意家将上前。
瘫软如泥的杨复恭被捆缚起来,口中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被拖了下去。
李晔这才重新看向张濬,以及他身后那两千兵马。
“至于张卿,及诸位将士……”
他停顿了一下,广场上所有人屏住呼吸,
“深夜入宫,虽有护驾之心,但竟然敢甲胄持兵两千人,惊扰宫禁,若是让不知内情的外人来看,怕是以为你要屠了我皇室,自立为帝了。”
张濬心头一紧,窒息感蒙上心头。
这是诛九族的罪过,他再清楚不过。
他原本就是想逼反杨复恭,然后自己再来个将功补过。
可原本准备将“功”补过的“功”,还被杜让能那老小子抢了先。
“不过,”
李晔话锋一转,
“事出紧急,情有可原。朕不追究。”
张濬松了口气,连忙叩首:
“陛下圣明!”
“但——”
李晔的声音抬高了些,
“宫禁重地,不可久留。杨守立将军。”
“末将在!”杨守立慌忙应声。
“率你部兵马,即刻退出皇城,各归本营。没有朕的手诏,任何人不得再擅动一兵一卒。”
“……遵旨。”
杨守立看了眼张濬,见张濬微微点头,这才抱拳领命。
“张卿,杜卿,”
李晔看向二人,
“你们也各自回去歇息吧。时候不早了,有何要事,明日早朝再议。”
张濬和杜让能一怔,随即应道:
“臣遵命。”
张濬起身,深深看了李晔一眼,又瞥了瞥杜让能,终是转身,随着退去的兵马消失在夜色中。
杜让能则吩咐家将仔细巡查清思殿四周,确保无事,方才向李晔行礼告退。
人群散去,广场重归寂静,只余下火把噼啪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李晔独自站在清思殿前的台阶上,良久未动。
夜风吹来,他才感到后背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黏腻。
“官家,风凉了,回殿吧。”
景务修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低声劝道,他臂上的伤口已简单包扎。
李晔点点头,转身回殿。殿门关上,将血腥与惊悸隔在外头。
他走到书案后,没有坐下,只是撑着案沿,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刻,那强撑的镇定才彻底卸下,后怕如潮水般涌来。
脑中闪过刚才的一幕幕:
杨复恭的疯狂,张濬的军队,杜让能从天而降般的出现……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此刻都可能已是一具尸体。
误打误撞。
全是误打误撞。
“景卿,今夜多亏你了,还有那个受伤的小太监,也送去太医署好好医治吧,若是能治好,也可视为心腹。”
李晔声音沙哑,看着那个为了拖住杨复恭,被砍的几近昏迷的小太监,心中莫名有些感动。
“此乃奴婢本分,也是他的福分。”
景务修垂首,给下人使了个眼色,就将那血肉模糊的小太监抬了走。
“杜侍郎来得及时,才是天佑陛下。”
“天佑?”
李晔苦笑,摇了摇头。
他靠的不是天,是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和一连串的侥幸。
但侥幸不会永远眷顾他。
“杨复恭虽已下狱,其党羽未清。张濬……”
李晔沉吟,
“他今夜退去,未必心服。”
内有权宦余孽,外有骄兵悍将,朝中还有张濬这样心思难测的宰相。
而他,除了一个天子的名分和杜让能等寥寥数人的忠心,几乎一无所有。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明日……”
李晔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疲惫却透着坚定,
“明日朝会,需定下赏罚章程,稳住朝局。”
“陛下已有决断?”
“景卿,你也受伤了,去歇息吧。让朕一个人静静。”
“官家……”
“去吧。朕没事。”
景务修犹豫片刻,终是躬身退出。
殿内重归寂静。
李晔走到窗前,推开窗,望向东方。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即将过去,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
长夜将尽。
他平安度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也是第一个生死关头。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李晔握紧了窗棂,冰凉的木料触感让他清醒。
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既然活下来了,就要继续走下去。
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为历史长河中那些枉死的冤魂,也为他这个来自后世、不甘认命的灵魂。
他必须,也只能,在这荆棘满布的路上,蹚出一条生路。
窗外,晨光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