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边悬着的红绢让日头一照,亮得有些晃眼。架上那卷颜色深些,半幅垂下来,折痕里的红也深了一层。穗和本想先问问价钱,这会儿往里望了几眼,手还没摸到,心里已经偏向了那卷。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取下来,抖开半幅。布面织得细密,摊平了,比卷着时还好看。她摸了摸边沿,比平日穿的细软,贴在手腕上没有刺痒。
“这块想做什么?”掌柜问。
“做嫁衣。”
这三个字在家里还没说过几遍,到了陌生人面前,倒顺顺当当地出来了。陈桂婆站在她身侧,先捻了捻布头,又借门口的光细看。
“把里头也展开些,姑娘要穿的,别只让她看外头这一层。”
掌柜依言展了,阿陶帮着托住垂下的一角,笑着让穗和站过去比一比。她往身前拢了半幅,本能地先找周衡,见他就站在两步外,却又没立刻问。
周衡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这块好看。你站过来,我看看日头底下是什么颜色。”
她走到门边,红色映在颈边,连自己也觉着脸上暖了些。阿陶往旁边让了让,仍替她托着布角,免得拖地。
陈桂婆看得比谁都久。穗和回过头,正想问是不是太艳,老人却伸手将布边往她肩上提了提。
“别缩着。你平常穿深色惯了,头一回看,总觉得不认得自己。”
穗和慢慢松开攥紧的那只手,重新站好。这回没再去想身上沾了锅灰怎么办,红布叠了怎样才能少起褶,只觉着这颜色衬得人精神,她是真的喜欢。
掌柜报了尺价。比日常用的布贵,穗和听过,又低头摸了一遍。周衡走近,左手从她手里接住将要滑下去的布沿。
“这块我买给你。”
她看向他。周衡把滑下去的布沿拢好,问祖母:“做一身要多少?您替她算宽裕些,我看她是真喜欢。”
陈桂婆给了宽裕的尺数,说还要留些配边,眼下不急着剪。掌柜量过,叫穗和自己看尺,才下剪刀。周衡付清钱,等布折好,她便伸手接了过去。
抱到怀里,红色只在包边露出一点,穗和反而比方才比在身上时还高兴。
昨日那张写着日子的纸还在匣里。今日又添这一包,她已经想好了放哪儿。
掌柜还要拿别的料给周衡看,周衡说自己的下回来挑,今日先陪她。祖母倒在旁边选了一小块青灰布,准备用来补冬衣里子,穗和替她付了钱,一并包好。
临出门,陈桂婆又将那包红布的边角压平,叮嘱回去先收妥,别挨着灶间放。
穗和笑着说晓得。阿陶伸手要替她拿一会儿,她摇了摇头,自己将布抱好。阿陶也不争,替她掀起门帘,让她先过。
几个人回春生时,后灶已经飘出咸肉香。桃枝先迎上来,目光在布包上打了个转,还没开口,素娘便从灶门边叫阿陶,说锅里水汽收了,火已经按她走前说的撤小。
这一锅是午市收净后才做的。阿陶自带米菜,咸肉先洗过、略泡去些盐,切成小丁,用锅慢慢煸出油,再倒进洗好的米拌匀。豌豆剥好,也一同下锅,添足水,才托素娘替她守这一会儿。
布铺离得近,回来还没到申时。阿陶洗净手,将锅盖揭开一道缝,看过便重新盖好,叫大家再等一会儿,让米心焖透。
桃枝跟着姐姐进屋看布。她将露出的红边摸了摸,问成亲以后,是不是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穿。
“还没做呢,你便替我管起什么时候穿了。”
“我是想你要多穿几回。只穿一日,收起来连看都看不见,可惜。”
穗和听得心里一软,把布包打开一点,让她看清。桃枝低头贴近,摸摸边沿,说这块软,做成衣裳贴着脖子也不会扎。她又看了一阵,才让姐姐把它包好。
陈桂婆随后进来,要看看边上留了多少。她拿手比着,已经说起领口和袖子,穗和听了一阵,伸手将布拢好。
“祖母,您替我挑个会做的人吧。我想让您帮着看样子,不想让您从今夜起就熬着缝。”
老人还想说时间宽裕,穗和先挽住了她的胳膊:“时间宽裕,也能留着做旁的。前些日子您替他改衣裳,灯挪了好几回,我都瞧见了。”
陈桂婆看看她,没有立刻松口,仍将叠起的布角抚平。过了片刻,才说请别人做也成,针脚得好,自己先去问问。
“梳头那日可不许又换个人。”
“不换。”穗和靠着她笑,“我就等您给我梳。”
外头叫吃饭了,祖母将包重新系好,交回孙女手里。穗和把它放进干燥的柜中,挪开一只盛杂物的小盒,腾出整块地方。
阿陶已把饭翻松。咸肉的油润进米粒,米饭带着浅浅的光,肉丁煨软,豌豆轻轻一碰便开。锅底有一圈焦黄的薄壳,她沿边铲起,掰成几块,另放在碟里。
素娘也坐下了。祖母、穗和、桃枝、周衡,连同掌锅的阿陶,六个人围着桌子,碗里都先盛了小半碗,吃完再添。
穗和夹了一点锅巴,咬下去先是薄脆,随后吃到米香。再吃碗里的饭,肉的咸香已经煨进去了,豌豆却是粉软带甜的,嚼着嚼着,筷子便又往碗里伸。
“这个我真能多吃一碗。”她说。
阿陶坐在对面,将围裙解下来搭在凳背上:“锅里还有,够你添。我在布铺就饿了,还怕你们回来只顾着看布,没人陪我吃。”
穗和笑着吃了几口,果真又添了饭。素娘尝过,说自己女儿爱豌豆,哪日得空也想做一锅;阿陶便同她说,咸肉先切一小片煮熟尝尝,咸得重便多泡些水,米里不用急着另放盐。
周衡挑了块锅巴,咬下去,碎屑落在衣襟上。穗和伸手替他拈走一粒,见他又伸筷,便把小碟推近些。茶在他手边晾着,他吃过那块,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锅饭最后还剩一点,阿陶给自己添了,连锅边粘着的豌豆也拨进碗里。大家都吃得慢,她一边吃,一边同桃枝说方才比布的事,讲到姐姐抱着布不肯松手,桃枝便朝穗和看过来。穗和吃着饭,也没否认。
赶在申时前,素娘收好自己的东西。祖母将这五日的四十文给她,她数过收进钱袋,笑着说今日吃了顿好的,回去得先问女儿想不想吃豌豆。
阿陶也要走,穗和送到门边,认真谢她这一锅饭。她摆摆手,笑着说衣裳做得了要叫自己来瞧,今日只比了一块布,还没看够。
人散了,周衡把空碟收走。穗和在柜边坐了一会儿,取出昨日那张纸,又看了看上头的日子。听见祖母进来,她才将纸折好。
陈桂婆进来时,手里拿着针线笸箩,往桌边一放,叫周衡也过来。
“罗三娘方才托人捎话,说两日后午后过来。听说你们要寻住处,她也肯替咱们留意。”
穗和抬头。祖母将她身边那张凳子拉近了些。
“你们想住什么样的地方,趁她来,讲给她听。她认得的巷子多,真有合适的,咱们一道去看。桃枝也去,好歹是往后要住的屋子,她也得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