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里渐渐飘起饭香。卖青菜的担子停在街口,方才那妇人也挤了过去,选过一把又放下,换了旁边更大的一把。春生门前仍有人走过,却都赶着回家,脚步比午后快。
阿陶将两只藕夹放下去,没说话。穗和站在旁边,望着那只空碗装上青菜,才折回去拿碟。两个人方才的高兴都淡了些,后灶只剩油锅细细地响。
桃枝倒先开口,说她要去把门边的字再改改。
“写现吃吧。方才她看见热菜两个字才过来的,咱们这儿又没有饭。”
她将旧板子上的热菜一行遮住,另写了“现炸现吃”。阿陶听见她搬板子的声音,抬头看过一眼,让她把脚边的水挪开,免得人站在那里打滑。
第二锅刚起,许麦娘来了,果真空着手,没拿那只盛肉的罐。她凑近瞧,先问能不能买一只尝,穗和便给她夹到小碟上。
“你慢些,里头比外头烫。”
麦娘将一只分成两半,晾了一会儿才咬。薄壳碎开,里面的藕还带着清甜,肉馅不厚,却正好填满两片之间,葱香和热油的香气一齐往上来。她本来站着,嚼了两口,索性在门边坐下了。
“方才一路闻着人家烧饭,还没觉得饿。你这一只下去,倒想再吃了。”
她把剩下那半只吃完,又要三只带走。穗和数过钱,阿陶把下一锅补上,等新炸的沥好油,才一并递到她手里。
许麦娘用纸松松兜住那三只,没有包严。她家不远,带回去也不等开饭,先同家里人分着尝。
“我明白你为何不替我留了。真让我拿它当一碗肉菜,我还嫌少;这样吃,四只怕还不够分。”
穗和送她到门口,回来时听见阿陶轻轻吐了口气。她没有笑话,只将干净的小碟放到她手边,叫她歇一会儿手,自己来翻这一锅。
后头来的客人,果然也有在门边吃的。一个男人掰给同行的妇人半只,妇人原说不要,吃过又自己掏了钱,另买一只,嫌他掰得太碎,肉汁全沾在指头上。
阿陶看着两人走,忍不住笑了。这盘藕夹在她心里搁了许多日,今日终于让不认得的人吃上,嘴里的话也同她先前想的差不多。只是每回有人停下,她仍要从锅边抬头,数一数对方要几只。
街上走过的人渐渐多起来,有的闻见便问,有的看过价钱又走。一个替家里买菜的老汉问四只算不算便宜些,穗和照原价说了。他犹豫片刻,还是拎着篮子去挑青菜,没多争那几文。
穗和没喊他回来。那篮子里已有一包盐,半块豆腐,剩下的地方空着,他要买的晚饭同麦娘嘴里的零食,原本就不是一样东西。
到了酉初,案上还剩四只没下锅的。桃枝方才给最后一家包了四只出去,回来一数,问姐姐还炸不炸。
阿陶站在锅旁,脸让热气熏得泛红。她看看外头,这会儿正有两个人在门边说话,似乎再等一阵,就能把剩下的也卖了。
穗和也迟疑。十六只不算多,真要少做四只,又未必能让这一下午的油锅值得开。
门边那两人说完便走了,谁也没往铺里看。她收回目光,将桃枝手里的空碟接过来:“收吧。再等下去,晚饭又得凉。”
阿陶的手还搭在筷子上,片刻后,才将最后四只一起放下去。这回炸的是两家的晚饭,一家两只,桃枝不用再守着钱碗。
素娘早已按时回家,前堂只剩祖母和周衡。桃枝拿了说好的四文,进去帮祖母摆饭。两人把用料、用掉的油柴合过,是三十六文;十二只卖了四十八文,另付过桃枝,剩下的她们各拿四文。
穗和将钱推过去,阿陶数也没数,便收进了袋里。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笑了。
“忙了这么些时候,同桃枝拿的一样多。”
穗和手心里的四文还没放下,听得也笑。她们各有两只藕夹带回去吃,可这点钱,实在不够让阿陶推掉一回掌灶的活,天天来守这锅油。
“以后赶上街上热闹,你再来做。平日只卖这一样,我怕你站得腰都酸了,客人还没来齐。”
阿陶没马上点头,拿布擦净笊篱,才说自己倒还想做,但更愿意做给立刻坐下吃的人。下回有小席,先看桌数和灶口,能现炸现送,再把它添进去。春生这边要她天天轮着做晚菜,她眼下还不想定。
“你想做些能带回去下饭的,我还舍不得这口现炸的,先各试各的也成。真有哪日你脱不开身,来叫我,我有空就过来。”
“下回有戏,早些叫你,咱们一道去。”穗和说。
“成,省得我只听人家讲。”阿陶将自己的两只装好,“今日我不留了,家里还等着吃饭。”
她出了门,穗和才把另外两只端进里间。陈桂婆已经盛好了饭,桃枝将刚洗的手擦干,取来筷子和两只小碟,正好将藕夹分开。
其中一只分给祖母和桃枝,另一只她同周衡分。比起才离锅时,壳已不那么脆,藕片却仍爽,肉馅的汁顺着切口沾在碟里。穗和夹起掉下的一点馅,拌进饭中,吃了两口,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
周衡先将他那半只放凉些,慢慢吃完。她把四文搁在桌上,他看见了,问是不是她今日分的。
“是。方才还舍不得收摊,现在倒觉得,肯坐下来吃饭也挺好。”
他将钱替她放到手边,不叫它滚进碗底,笑着说自己已经吃了半只,今日这份赚头里还有他一口。
穗和抬眼看他,没忍住,把夹到筷间的那点酥壳也放进他碗里。周衡低头吃了,伸手替她添饭,这顿饭倒没有谁再起来招呼客人。
陈桂婆问她腰酸不酸,她原想说不酸,坐直时却觉着肩背发紧,便点了头,自己将凳子挪到墙边。她靠了一会儿,饭碗没放,腿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周衡的。
他侧头看她,她小声道:“今日不用拿簿子给我了,让我多坐一会儿。”
“我也没打算拿。你慢慢吃,待会儿碗留给我。”
她应了一声,没再起身找抹布,夹着那半只藕慢慢吃。油锅边站久了,方才只觉着香,这会儿饭吃下去,才觉得整个人松了些。
饭后,她把那张“现炸现吃”的纸收起,没有扔。烧肉的单子仍在柜后,她另取一张,写下后日再做晚菜的打算,准备明日告诉来问的熟客。
周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她这回还收六份么。
“先照六份。秦嫂那样走不开的,我想让家里人来取,或是早些约好送过去。不能每回都是饭做好了,人还不知道几时能回家。”
她笔尖停在纸上,想到前日只顾着让秦嫂拿罐子,却没问过她家里人从哪里来、走哪条路。
“明日请阿满替我捎句话,问问秦嫂什么时辰能歇脚。我想去她家坐坐,往后怎么拿饭,同她和家里人一道说。”
周衡将桌上的灯往她那边挪了挪,让她把剩下的字写完。门外有人提着空篮从巷口过去,穗和听着脚步声,将约好取菜的地方空下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