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娘子进门时,一个客人正把饼掰进碗里,抬手叫桃枝再添些热汤。她同嫂嫂站在门边,等汤碗过去,才找着地方坐。
她是从谢家寻来的,想请妹妹和几个要好的姊妹吃顿饭,连自家人、孩子,一共十二个。小妹后日午后出嫁离城,明日家里另摆送亲饭,她原想后日午间在春生聚一聚,清清静静说会儿话。
“能不能把门关一半?我们坐一个时辰便走,不耽误你们后头卖饭。”
陆穗和望了眼堂里还在吃饭的人:“午间正是大家来的时候,关一半也挡不住。您要独坐,我那日就得停午市。”
郑娘子没有接话。嫂嫂将膝上的衣包提起来,说还是去别处看看吧,这里用顿便饭好,摆席怕是挤了。
阿陶坐在一旁,指头按着没展开的菜目。陆穗和还在想能不能将桌子换个摆法,桃枝已经问她们明日晚间有没有空,白日送亲饭散后,恰好还能再聚一回,也不必惦记着赶船。
郑娘子有些意动,嫂嫂却不肯当场应,说白天忙过一场,家里未必放人。她们带走了两人报的菜价,直到申初前,才捎来能赴约的话。
两桌一样的菜,连米饭二百四十文,定钱先付八十。陆穗和写好收条,交给来人,阿陶这才去买鸡。周衡去了纸铺,不在柜边,她自己把这笔钱另放好。
次日午市照常做完,素娘申时下工,晚席留给她们两个。桃枝领了照看前堂的活,另加四文工钱,连同用料柴火从这单里扣;春生留二十文用灶器皿钱,余下两厨平分。
鸡刚炖上,阿陶就占着案头切冷碟。陆穗和抱了豆腐进来,找不到地方放,两人一前一后转了半圈,阿陶才发现自己把另一头也摆满了。
“等我切完这一把。那边有水,你先搁木盆上。”
“我手里还托着呢,你倒替我把盆盖翻过来。”
阿陶腾出一只手帮她,指尖沾着凉菜汁,在盖上留下一道湿印。两人都没顾上说笑,前堂已经有人到了。
周衡午后也回来了。纸铺昨日漏了两张货单,今日补齐才把账核完,十二文已经收清。他吃过自家的饭,便替桃枝将客人带来的包袱收在柜旁,免得搁在脚边绊人,没有进灶间添挤。
郑家的十二个人陆续坐齐时,鸡汤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阿陶用勺背拨开浮在汤面的油,将大半撇去,留下细细的金黄油星。鸡块比寿宴那回斩得小,姜片夹在其间,锅沿一圈轻轻滚着,没让大火把肉冲散。
她夹出一块试过,腿肉从骨边拨开,里头仍润着汤汁,才撤了些火。鸡肉分进两只深碗,清汤另外留着,孩子要吃的几块细细拆了骨,请大人再看过才喂。
桃枝刚把鸡端到桌上,郑娘子的小妹便倾身来闻。她白日吃了不少荤腥,原说晚上只喝汤,这会儿却先夹起一块腿肉。
肉还烫,她轻轻咬开,皮软,肉丝带着汁,并不塞牙。咽下后又喝一口汤,姜味淡淡地留在舌根,嘴里没有腻着的一层油。旁人正问她箱子有没有装完,她只顾点头,筷子伸出去,又夹了一块。
陆穗和听见桃枝回来要汤,便知道鸡已经上桌。她将煎好的豆腐挪到锅边,把先前煎软的葱白推回去,沿锅沿添了一点酱油,热气腾起,浓浓的葱香盖过了灶间的柴烟味。
热水续进去,只到豆腐的半腰。她握着锅铲没翻,等汁从片与片之间煨上来,才轻轻推开贴在一起的两块。
豆腐两面已有薄薄的黄皮,浸过汤汁,边沿渐软,里面仍白嫩。她取一小角放在匙里尝,先碰到煎过的那层香,抿开以后,豆香才出来,混着煨熟的葱甜,不必多放盐也有滋味。
“这锅再留一点汁。”阿陶在旁边道,“方才有人问要饭没有,怕是拿它拌饭。”
陆穗和本想再收浓些,听见这句,便将火压小,把软下来的葱白夹起,铺在两只浅盘底下。
才盛好第一盘,桃枝探头来叫她,说郑家二嫂想问六桌饭的事。
陆穗和拿铲子的手顿了顿:“你让她稍等,我把菜出了就来。”
第二盘搁上案,阿陶正要接,勺柄又碰到了盛鸡的空碗。她扶住碗,低声叫穗和往里让一让,自己几乎贴着门框才端出去。
豆腐放上桌,盘底还轻轻冒着热气。郑娘子夹得急,一片豆腐在筷头裂开,嫩白的里面沾满褐色汤汁。她索性拿匙托进碗,连葱白一起压在饭上,拌过的饭粒泛着油光,吃了两口,便叫桃枝再添半碗。
“方才说不饿的是谁?”她嫂嫂笑她。
“方才还没吃这个。”郑娘子也笑,“你把盘子往我这边挪些,底下那点葱留着,别给收走了。”
陆穗和擦净手出来,见她们吃得好,原先被灶间挤出来的一点烦躁也散了。郑家二嫂就坐在外侧,面前的鸡骨头放得整整齐齐,招手请她坐在空凳上。
“我家铺子过五日请客,要办六桌。前头已经问过一位做席的,菜目拿来了,我瞧着没有这两道合心意,想再问问你们。”
“在您家里做?”
“后院有灶,桌凳也借得到。可我这边没会掌锅的人,烧火洗切能找,菜得你们全管。”二嫂指了指豆腐盘,“这道要留着。旁的你看着配,有鱼有肉,不能太薄。”
六桌的鸡,要几口锅炖?陆穗和心里过了一遍,又问起院子在哪儿。二嫂说了地方,约她明日午后来看看,自己后日就要定下厨人,不能再往后等。
“还有那位师傅,我也得回人家话。他在别家做过,我吃过他的菜,肯问你们,是今日这两碗确实合口。”
陆穗和应下看灶,没有报价。二嫂也没给定钱,将盘底余汁刮进饭里,接着同旁人说话,并没有再劝。
穗和回到灶间,阿陶已经听见了大半。
“六桌全包,我不接。”
她说得很轻,陆穗和起初以为自己听错,问了一句,阿陶却没改口。
“今日两桌,咱们转身都得叫对方让路。方才我分汤,你出豆腐,连放托盘的地方都没有。六桌等着一齐上,我顾不过来。”
“这次去人家院里做,灶够不够,明日看过再说。咱们两人顾不过来,可以再请人。”
“请谁?切配的人好找,真到了出菜的时候,谁替咱们掌那口锅?”
陆穗和没有答上来。她认得做饭的人不算少,可哪些肯来搭伙,哪些能将一桌席从头顾到底,她竟一时说不出。
阿陶把汤勺搁回锅边。前堂有人喊添饭,她端起饭盆出去,留下穗和站在灶前。
后头再送汤、收碟,两人仍照常做事,却没有像在谢家那样,忙里还有闲话。穗和见阿陶踮着一只脚,想问是不是磨破了,又被客人叫走。
近酉末,客人散了,余下一百六十文当面收清。桃枝的四文先给到手,成本和两人的分款还留待核过再结。阿陶坐下来松鞋口,后跟果然磨起一个泡。
陆穗和把一条干净布递给她:“我明日还是想去看。这样的活往后还会有人问,我不能每次只说做不了。”
阿陶将布贴在鞋后跟,低头按了按:“你去,我没拦你。可你应了,人没请到,最后还得咱俩撑着。我不想端出去的鸡半生不熟,再听别人说一句,原来她也只会炒两碗家常菜。”
陆穗和胸口那股热劲并没有退,却终于听清她怕的是什么。她原想说有自己在,话没出口,想起今日连一块放豆腐的空处都得阿陶帮着腾,这句保证实在说得太早。
“鸡和肉,你愿意做的还是你做。我去找能管别的菜的人,找不着,这单我不会替你应。”
阿陶没有点头,只问她:“那你找着人以后呢?人家要咱们只做切配,你肯不肯?”
陆穗和望着她,一时没出声。
阿陶穿好鞋,把刀包拎起来,说自己先回去了。门帘掀起又落下,穗和才发现,那张共同写的菜目仍压在柜边,鸡和豆腐下面还空着。
她没有往上添菜。明日看完灶,还得去一趟食行,把愿意来的人当面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