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兽就在那里。
四点五米的数据听起来只是一个数字,但当那个数字变成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矗立在面前时,带来的压迫感是任何数据都无法传达的。
那是一头几乎无法用“兽”来形容的怪物——它的主体像一头被放大了十倍的重甲犀牛,浑身上下覆盖着暗红色的角质甲壳,甲壳的纹理像凝固的岩浆,缝隙中透出暗沉的红光。
四条粗壮到不可思议的腿支撑着庞大的身躯,每一只爪子都像攻城锤的撞角,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它的头部占据了身体将近三分之一的比例,一张巨口从侧面看去像是将整个头颅劈成了上下两半。
两排犬牙交错的利齿从口腔中突出,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齿缝间还挂着上一场战斗残留的碎肉。
一对小眼睛深陷在甲壳的褶皱中,瞳孔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毫无理性的饥饿。
一根粗壮的尾巴从它的身后延伸出来,末端是一截长度超过一米的骨刺,骨刺的尖端闪烁着某种不祥的金属光泽——看不出任何天生的痕迹,全是被某种力量特意强化过的。而那根尾巴此刻正不安分地左右甩动,每一次甩动都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
它的脖子上套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项圈,项圈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同样不做任何雕刻,而是用某种粘稠的、永不干涸的液体写成,此刻正随着角斗兽的呼吸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项圈内部不断搏动。
一根手臂粗的铁链从项圈延伸出去,连接在角斗场最深处的一根巨大金属柱上。铁链已经被崩到了极限,每一次角斗兽向前挣扎,金属柱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场地都跟着微微震动。
而现在,它看到了陆辞。
角斗兽停止了甩尾的动作。浑浊的黄色眼珠转动了一下,第一次有了焦距——焦距的中心,是一个站在场地边缘的、赤手空拳的两米三的人类。
它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声音已经不能称之为声音了,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了过来。陆辞感觉到自己的胸骨在共振中微微发麻,身后的火把同时剧烈摇晃,看台上的哄笑声都在这声咆哮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欢呼。
“放了它!放了它!”
“血神要看血!”
连接金属柱的铁链发出最后一声嘶鸣,然后从某个机关处自动脱落。失去束缚的角斗兽在原地停顿了零点五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获得了自由,然后——
它冲了过来。
六吨的体重在奔跑时产生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黑色的石板在它的巨爪下碎裂飞溅,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陷。
它的速度完全不符合它庞大体型该有的笨重,那种爆发力更像是某种掠食性猫科动物被放大了几十倍后的结果。
五十米的距离,在它的全速冲刺下只需要三秒。
第一秒。
陆辞没有后退。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格斗架势,只是微微侧身,将重心放低,琥珀色的瞳孔死死锁住角斗兽的每一个动作。
游戏里打了一万遍的boSS战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回放,那些由代码构成的攻击模式、弱点位置和躲避时机,此刻被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拆解、重组、映射到眼前这头活生生的怪物身上。
第二秒。
角斗兽张开了巨口,两排利齿之间那条暗红色的喉咙像深渊一样展开,口腔内部的软组织在火光下泛着恶心的光泽。它打算直接把他咬成两截。
这是角斗兽最标准的起手式——用碾压性的体型和咬合力直接结束战斗,简单,高效,不需要任何技巧。
但这恰恰也是它最大的破绽。
第三秒。
陆辞动了。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没有任何一个哪怕浪费零点一秒的多余动作。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硬弓突然松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笔直地撞向角斗兽大张的巨口。
看台上爆发出一片惊呼。
惊呼声里没有恐惧,只有嘲弄和幸灾乐祸。在所有人看来,这个新兵已经疯了——不,不是疯了,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主动送死去了。连盔甲都没有的新兵,赤手空拳冲向一头四米五的恐虐角斗兽,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陆辞的眼神依然平静。
当他冲到角斗兽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时,角斗兽的巨口已经像一扇从天而降的闸门一样咬合下来。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他甚至能看到那些利齿上反光的唾液。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躲。
他跳了进去。
在巨口咬合的最后一瞬间,陆辞以一种完全违背了星际战士体型应有的敏捷,侧身、缩肩、收腹,整个人像一条游鱼一样从两排利齿之间的缝隙中滑了进去——他钻进了角斗兽的嘴里。
全场死寂。
角斗兽的嘴巴猛地闭合,却发现猎物已经不在牙齿之间,而是在更深处。它困惑地甩了甩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低吼。那条猩红色的巨大舌头在口腔中疯狂搅动,试图把嘴里那个异物推到牙齿能咬到的地方。
陆辞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他现在的姿势极其不舒服——身体蜷缩在一条不断蠕动的巨大舌头和坚硬的上颚之间,四周是能将普通人瞬间腐蚀成白骨的消化液,鼻腔里充满了足以让人昏厥的恶臭。
但十九道基因改造手术赋予他的不只有力量和速度,还有远超常人的耐受力。
他的左手死死扣住口腔内壁的一块软组织,指甲深深嵌进滑腻的肉壁中,作为锚点。右手则攥紧成拳,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钢铁一样坚硬,然后——
一拳。
砸向上颚最深处的那团软组织。
那里是角斗兽的大脑正下方,甲壳保护不到的盲区。在游戏里,这个位置被玩家们戏称为“嗓子眼”,是整个boSS身上最脆弱的弱点之一。只需要足够的伤害就能触发暴击判定。
陆辞的这一拳,力量有多大?
他没有概念。他只知道,当他的拳头砸进那团软组织的瞬间,整个口腔内部的天花板像波浪一样颤动了一下。角斗兽的身体猛地僵硬了,四条腿同时失去力气,轰隆一声栽倒在地上。
但它还没死。
陆辞能感觉到身下这头巨兽的心脏还在跳动,比刚才更加剧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角斗兽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四条腿疯狂地刨动地面,将石板刨得碎石飞溅,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翻滚扭曲,试图把嘴里那个异物甩出来。
陆辞没有停手。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粘稠的血液从破裂的软组织中涌出,灌进他的口鼻,带着一股灼烧般的刺痛——角斗兽的血液具有腐蚀性。他的皮肤在冒烟,嘴唇和眼睑的刺痛感像被泼了硫酸一样。
但他依然没有停。
第五拳的时候,他的指骨发出了碎裂的声响。第六拳的时候,整个口腔内部的天花板终于彻底坍塌。他的拳头打穿了一层坚韧的隔膜,感受到了某种坚硬的、光滑的球体——那是角斗兽的大脑。
第七拳。
大脑破裂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像是打碎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
角斗兽的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四条腿软塌塌地摊开,尾巴最后甩动了两下,那根致命的骨刺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然后也垂了下去。
浑浊的黄色眼球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变成了两颗了无生气的玻璃珠。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扬起一片暗红色的尘土。
陆辞从角斗兽的口腔中爬了出来。
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血液和消化液,皮肤上到处都是腐蚀留下的灼伤痕迹,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完全剥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右手更是惨不忍睹——从指关节到手腕,皮肤全部崩裂,好几处骨头都露了出来,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但他站得很直。
两米三的身躯站在角斗兽巨大的头颅旁边,暗红色的血液沿着他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向下流淌,在脚下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泊。他抬起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瞳孔中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漠然。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看台。
全场依旧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