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兰同样早早起了。
猎刀、绑腿和进山要用的东西,全都被她整整齐齐放在炕边。
她替李洪伟扎紧绑腿,又检查了一遍猎刀。
“猎刀放在顺手的位置,干粮都装好了,水也别忘了。”
李洪伟笑道:“都快赶上老猎户了。”
“我不跟你进山,只能多替你看一遍。”
陈静兰替他整理好衣襟,脸上的担心怎么都遮不住。
“李书记昨晚让人传话了。”
“这次猎猪算大队的事,给咱们两口子记十五个工分。”
“可我宁愿不要这些工分,也不想让你去冒险。”
李洪伟握住她的手:“十五个工分是大队给的酬劳,该拿便拿。”
“至于山里,我比你清楚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我再答应你一次。”
“一旦闻到不对,或者看见猪群数量太多,我立刻折返。”
“绝不贪功,也绝不拿命硬拼。”
陈静兰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李洪伟背起猎枪,带上干粮和猎刀,推门走进尚未放亮的天色里。
来福紧紧跟在他脚边。
一人一狗没有直接往山里去,而是先到了村西。
王家姐弟的灵棚便搭在那里。
村里有规矩,横死之人不能抬进村,更不能停在自家屋里。
只能在村外选一块空地搭灵棚,等料理完后事,再送去安葬。
灵棚前挂着两盏白灯笼。
天色昏暗,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王家的亲属守了一夜,个个眼睛通红。
王母跪坐在两口薄棺旁,怀里抱着王桂香生前穿过的一件旧衣服。
李洪伟走进灵棚,先在两口棺材前停下。
他取过香,点燃后郑重拜了三拜。
“桂香,长河,我今天进山找那头猪。”
“你们安心上路,我一定会把它带回来。”
说完,他把五块钱放在供桌旁,又转身扶起王母。
“婶子,这钱不多,你先收着。”
王母连忙摇头:“不能要,你替他们进山报仇,已经是在帮我们了。”
“拿着吧。”
李洪伟将钱塞进她手里:“眼下用钱的地方多,先把后事办好。”
王父也走了过来,声音沙哑:“洪伟,那头畜生凶得很。”
“你愿意替孩子们报仇,我们王家记你一辈子。”
“可你也得活着回来。”
李洪伟看着这对一夜间苍老许多的夫妻,郑重说道:“王叔,王婶,你们等着。”
“伤人的公野猪,我一定斩了。”
“它的头,我亲手带回来祭桂香和长河!”
说完,他转过身,背着猎枪带着来福,大步朝山里走去。
灵棚里的王家子弟听着这句承诺,心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盼头。
……
天光彻底放亮时,李洪伟带着来福重新来到西参场。
昨日倒塌的参棚还歪在地里。
被野猪拱开的参垄乱成一片,泥土里混着踩烂的参秧。
几苗没来得及收走的园参露在外面,根须已经被啃掉大半。
王家姐弟遇害的空地上,只剩两摊发黑的血迹。
山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卷着枯叶贴地打转。
四周听不见人声。
平日里随处可见的山雀,此刻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来福刚走进参场,脚步便慢了下来。
它低头闻了闻地面,鼻翼快速翕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昨日这里来了太多人。
猎户、社员、王家亲属全都进出过参垄,地上的气味早已混杂在一起。
人的脚印踩着猪蹄印,血腥味里又掺了汗味和泥土味。
一般的狗到了这里,很容易被乱七八糟的气味带偏。
来福却没有急着往前冲。
它先绕着那片血迹走了半圈,又沿倒塌的参棚向西北方向来回嗅闻。
“别管人的味。”
李洪伟拍了拍来福的脖颈,指向地上一串最深的蹄印。
“找它。”
来福贴近泥地,鼻尖几乎碰到蹄印。
它闻了几下,立刻抬起头,顺着参垄往前走了十几步。
走到林地边缘,它忽然停下,李洪伟也跟着蹲下身。
这里的土比参场里硬,蹄印不算完整,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
旁边堆着不少落叶,叶片表面还沾着昨日翻出的湿泥。
他拨开落叶,下面很快露出几道交错的脚印。
大的是成年野猪,小的是母猪和半大猪崽。
李洪伟顺着脚印,一枚一枚往前看,很快发现不对。
昨日参场里的蹄印太乱,数头野猪在王家姐弟倒下的位置来回踩踏,很难准确分辨。
眼前这些脚印却是猪群退入山林后留下的。
野猪没有受伤,进入树林后也没再遭人追赶,所以步幅逐渐恢复正常。
每一头猪留下的蹄印,都能分辨出大概的体重和行进方向。
李洪伟将手掌放到其中一枚蹄印旁,仔细比了一下。
这枚脚印陷得很深,两瓣主蹄宽而厚,后面的悬蹄同样压进土中。
正是昨日带领猪群冲进参场的那头大公猪。
可距离它不到两尺的位置,还有一串同样宽大的蹄印。
第二串脚印稍浅一些,步幅却更长。落脚时两瓣主蹄向外分开,边缘将湿土压得格外紧实。
这绝不是母猪留下的,成年的母野猪即使体重不轻,蹄子也没有这样宽。
李洪伟向前挪了几步。
两串大蹄印始终一左一右,夹在整个猪群外围。遇到狭窄处,它们才会一前一后通过。
“昨天伤人的大公猪,不止一头。”
他捻起蹄印边缘的泥土,脸色沉了下来。
原本以为,是一头提前合群的大公猪带着母猪和幼崽活动。
现在看来,事情比预想中更麻烦。
这群野猪里至少有两头成年公猪。
第一头约莫三百斤,力气大,性情也凶。
另一头虽然稍轻,却同样不会低于二百五十斤。
若两头公猪同时冲人,普通猎狗连牵制它们都做不到。
猎户只要一枪没打倒,接下来面对的便可能是前后夹击。
来福也闻出了两股不同的气味。
它在两串蹄印间转了两圈,先朝左边闻了闻,又转向右边,尾巴逐渐绷直。
“记清楚。”
李洪伟分别指了指两串脚印:“这两个都不能放过。”
来福低低叫了一声,再次沿着猪群退走的方向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