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周围风大,草木反倒稀疏。
李洪伟没有急着往洞边凑,先绕着山岗走了一圈,最后选在一处背风的小坡下。
坡后有几棵桦树,旁边不远有细水从石缝里淌出来,既能取水,又不贴着兽道。
“今晚住这儿。”
陈玉聪愣了一下:“不去洞里住?”
“洞里凉,味儿杂,谁知道夜里有啥东西进出。”
李洪伟放下行囊,“山里找窝,第一看风,第二看水,第三看脚印。洞口那地方,不干净。”
陈玉聪一听“不干净”,立刻往洞口那边看了一眼,脖子缩了缩:“那我听你的。”
“别光听,干活。”
李洪伟砍了几根细直木杆,又用短刀削掉枝杈。
他让陈玉聪把木杆两两交叉,底下插进土里,上头绑紧,搭出人字形骨架。
“这叫仙人柱?”
陈玉聪一边使劲,一边问。
“差不多。”
李洪伟把桦树皮一张张剥下来,“老山里临时过夜,用这法子快。别想着住得多舒服,能挡风,能避露,能让人睡一觉就够。”
陈玉聪力气足,也听话。
李洪伟让他抬杆,他就抬杆;让他压边,他就压边;让他别踩桦树皮,他立刻挪脚。
若是换个嘴硬的愣头青,半天都搭不出样子。
有陈玉聪帮忙,速度快了一倍。
木杆交叉成架,桦树皮覆在外头,苔藓压实边缘挡风。
门口再用几根树枝扎成一块简单门板,往里一挡,山风顿时少了大半。
陈玉聪钻进去试了试,脸上立刻露出笑:“哥,还真暖和。”
“现在暖和不算啥,后半夜不灌风才算本事。”
李洪伟看了看搭好的窝棚,心里稍稍放宽。
至少这小子不是光有胆子没脑子,能听话,就还有救。
忙完窝棚,天色已经往下压。
陈玉聪把白天打到的野兔和野鸡拎出来,咽了咽口水:“哥,晚上吃这个?”
李洪伟看了一眼:“不够。”
“啊?”
“今天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明天还得爬石砬岗。就这点肉,两个人吃完也顶不了多久。”
陈玉聪脸一苦:“那咋办?”
“你留这儿,把兔子和野鸡收拾出来。”
李洪伟拿起弹弓,又摸了摸来福的脑袋,“我带来福再转一圈。”
陈玉聪赶紧道:“我也去。”
“不用。”
李洪伟看着他:“天快黑了,你现在跟着,除了添乱没别的用。火别生太大,肉别乱放,人别离窝棚。”
陈玉聪立刻站直:“我记住了。”
李洪伟带着来福进了林子。
天擦黑的时候,山里动静反倒多了。
白天藏着的东西,这会儿开始出来找食。
来福的鼻子彻底派上用场,它在一片倒木边停下,前爪轻轻刨了两下。
李洪伟立刻明白,手里的弹弓已经拉开。
“嗖!”
一只灰狗子刚从树根后窜出来,脑袋就被钢珠打中,啪地落在枯叶上。
来福没有扑咬,只叼回来放下。
没过多久,它又在一处草窝前压低身子。
李洪伟顺着它盯的方向看去,野兔耳朵刚露出来。
又是一声轻响,野兔翻倒,后腿蹬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一人一狗沿着山坡转了小半圈,接连收了五只灰狗子,两只野兔。
等李洪伟拎着猎物回到窝棚边,陈玉聪正蹲在火旁,老老实实拔野鸡毛。
他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哥,你这是捡了一窝?”
李洪伟把猎物往地上一放:“来福找的。”
来福蹲在旁边,耳朵动了动。
陈玉聪看它的眼神更敬了:“来福,你比我强多了。”
来福没搭理他,陈玉聪也不嫌丢人,反倒嘿嘿笑了两声。
晚饭简单,却实在。
野兔剁块下锅,野鸡架在火边烤,灰狗子剥皮后抹盐,慢慢熏着。
肉香一冒出来,陈玉聪肚子叫得比火响。
李洪伟给他递了一块烤肉:“慢点吃,烫。”
陈玉聪吹了两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手却不肯松。
“哥,难怪人都说进山苦,我咋觉得跟你进山还有点享福呢?”
“那是还没遇上真事。”
李洪伟喝了口热水,“山里给你一口肉吃,也能要你半条命。别把今天顺当当成以后都顺当。”
陈玉聪立刻点头:“我懂。”
李洪伟看他一眼:“你懂得还早。”
陈玉聪也不犟,只低头啃肉。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哥,人参真能卖那么贵?”
李洪伟把火拨了拨:“贵了几千年了。”
陈玉聪一愣:“几千年?”
“甲骨文里就有参的影子。”
李洪伟语气平稳,“《神农本草经》里说人参能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止惊悸,久服轻身延年。古人把它当上品,不是一天两天。”
陈玉聪听得直瞪眼。
李洪伟继续道:“宋朝苏轼还自己栽过参,写诗写到人参苗。“
”到了清代,皇室更把人参看得极重。顺治年间设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专门给宫里采办东珠、貂皮、人参这些东西。”
“乾隆爱用参,慈禧也常年服参。”
“那时候为了好参,多少人钻进老林子,出来的发财,出不来的就埋山里。”
陈玉聪嘴里的肉都忘了嚼:“那五品叶大棒槌,不得老值钱?”
“值钱。”
李洪伟点头,“但值钱的东西,不会摆在路边等你捡。”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几下:“参帮这些年总结出八种采参时令。各地叫法不一样,总归离不开芽、叶、花、籽、霜、落叶、封冻、开化这些段。”
“眼下是红榔头季,参籽红得亮,绿草里一点红,最容易看见。”
陈玉聪立刻道:“那咱明天就找红点?”
李洪伟摇头:“寻常参苗可以这么找。可我要找的,是老埯大参。”
“老埯?”
“人参长过很多年的地方,叫参埯。老参会躲,叶子不一定显眼,也不一定结籽给你看。只靠红榔头,找些小参还行,想找真正上年份的老货,差得远。”
陈玉聪听得后背发热,他以前只觉得进山采参,就是低头找红籽。
现在才明白,这里头讲究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