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站在法务总监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推门进去。
沈知夏坐在办公桌后,白衬衫,头发挽着,手边一杯黑咖啡。看见他,笔没停。
“法务部不接待闲聊。”
林砚把背包里的文件袋拿出来,走过去,放在她桌上。牛皮纸封皮,三个字:恒久案。
他撕了张便签,压笔写了一行,贴在封皮上。
“这笔钱能追回来,你看看。”
沈知夏的笔停了。她抬起眼,目光从便签移到他脸上。
“林先生。”她说,“法务部的材料,有正规递交流程。”
“流程走到最后,还是看谁敢接。”林砚说。
“你递给我,是什么意思?”
“整个集团,你看报表的时候,眼睛里装的是条款。”林砚说,“不是别人的脸色。”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沈知夏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恭维对我没用。”
“不是恭维。”林砚退后一步,“看完了,你决定交不交。东西我放这儿了。”
他转身往外走。
“林砚。”沈知夏在他身后开口,“材料要是有一处站不住,我会亲手把它废了,连你一起。”
林砚停了一步,没回头。
“站得住。”
门关上了。
……
那份材料,沈知夏一上午没碰。
中午,秘书送来的午餐在桌角放凉。她盯着文件袋上那张便签看了三次,把文件袋挪到抽屉边,又挪回来。
下午六点,办公室的人走空了。她锁了门,拉上百叶,坐回桌前,拆开文件袋。
第一页,是证据来源说明。
沈知夏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张存折内页的照片,户名曹丽芬,余额栏手写着”已冻结”三个字。墨水是黑的,笔迹压得很重,“冻结”两个字描了两遍——写的人自己也不太确定。
她往前翻。五本手写账本,每一本的起止年份都标了。两本产权证,一本存折。工商变更记录——她认出是自己调的那份,盖着档案室的查询章。遗物寄存登记单,编号J-117。
她翻到背面,一行小字:“家属嫌骨灰寄存费贵。”
有人用铅笔把它圈了出来。
再往后,是一部旧手机的草稿截图。
“小军:爸欠沈家的钱,不是烂账,是……”
截图下面压着一行字:手机无卡,草稿未能发送。机主何伟民,死亡时间见附件死亡证明。手机现由机主之子何军保管,封存未再开机,可随时证据固定。
沈知夏把这页看了两遍。
她是看法务出身的,证据见得多了。伪造的、拼凑的、看着漂亮一上法庭就散的,她都拆过。
眼前这份不一样。
每一份材料都写了来路。谁提供的,在哪儿取得,有没有登记,能不能复验。连那个目击何伟民深夜搬纸箱的五金店老板,后面都附了店铺地址和老板的名字。
做这份材料的人知道法庭要什么。
她拿起电话,拨了集团档案室的线。
“帮我查一份工商内档。恒久贸易,第二任法定代表人曹丽芬的任职记录。对,现在就要。”
档案室的人二十分钟后回了电话。
曹丽芬,二〇一八年入职恒久贸易,出纳。二〇二一年与何伟民登记结婚。二〇二三年起,公司财务章、法人章逐步变更为她代管。
沈知夏放下电话,把这一页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窗外天黑了。她把咖啡续了两次,空杯在桌角排成一排。
草稿截图,她对着证据寄存登记单核了一遍。手机入馆时间、登记编号、家属签收记录、“暂存人林砚”那一行补记,时间一条一条,接得上。
做证据的人知道一件事:法庭上,来路不明的东西,等于没有。
凌晨三点,她翻完最后一页,把材料按原顺序装回去,在桌前坐了很久。
交上去,是承认一个烧炉子的比整个法务部都看得准。
不交,三千两百万就真的成了死账,何伟民那条没发出去的草稿,就永远断在那个省略号上。
天亮的时候,她打印了一份法务意见,压在文件袋最上面。
“证据链完整,来源可溯。建议立即申请财产保全,并启动遗产诉讼。”
签名处,她写了自己的名字,没写职务。
……
上午十点,沈鸿山的病房。
老爷子靠在床头,膝盖上盖着毯子,一份材料摊在支架桌上。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她站在床边,没催。
翻到最后一页,沈鸿山的手指在那行便签上停了停。
这笔钱能追回来,你看看。
“字不错。”老爷子说。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没人接话。
沈鸿山把材料合上,交给旁边的秘书。“恒久的事,法务按程序走。”他顿了顿,“另外,地下室那个办公室,搬到三楼去。”
沈知夏抬起眼。
“爷爷,您不问问,他是怎么查出来的?”
沈鸿山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不用问。”他说,“死人肯告诉他的事,活人瞒不住。”
……
下午两点,林砚的工位从地下室搬到了三楼。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纸箱就装下了。两套洗白的工装,一个搪瓷缸,一包没拆封的烟。搬家师傅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他,什么也没问。
一间小办公室,靠走廊尽头。桌子是新的,椅子是新的,窗户朝街,能看见楼下的梧桐。
秘书站在门口,等他发表点感想。
林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街上的车流声涌进来,排风管的轰隆声没有了。
“窗户能开。”他说。
秘书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林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桌上,那包老周塞的烟还在,他挪了个位置,摆正。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枚铜钱,搁在窗台上。阳光照在断口上,铜色发亮。爷爷说过,铜钱是圆的,外圆内方,做人也是。爷爷一辈子没出过殡仪馆,却教他怎么做人。
他把铜钱收回去,放回口袋。
恒久案立上了。曹丽芬的账户冻结,只是时间问题。何伟民那条没发出去的草稿,终于有人替它往下写。
他正要坐下,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双。是很多双。
有人从门口跑过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尖又乱。电话铃声从各个办公室里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门被敲开。秘书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林先生,工地出事了。”
他喘了口气。
“三叔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人……没了。”
谁也没想到,恒久案刚立上,三叔的脚手架就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