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第三次看表的时候,林砚还没开口。
隔了一天,他什么都没跟人说。只把恒久贸易四个字记进本子,等所有人都汇报完了,才说话。
“我有一件事。”
会议室静了一下。沈建邦端着茶杯,没喝,等着看他说什么。
“恒久贸易欠集团三千两百万,挂了两年。”林砚说,“恒久的老板何伟民上个月死了,遗产清算没头绪。这笔钱,我能追回来。”
静了两秒。
财务总监先笑了一声。“林先生,恒久的情况法务部评估过,对方公司账上就剩二十几万,老板暴毙,遗孀和继子正在打遗产官司。这笔钱走法律程序也要不回来,只能做坏账处理。”
“评估报告给我看过吗?”林砚问。
“林先生,”财务总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类专业评估,涉及法务、审计,流程很复杂……”
“没给我看过。”林砚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那就还不算定论。”
长桌边上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沈建邦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先生。”他笑,“你一个烧炉子的,懂什么叫现金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不响,但每个人都笑了。有人跟着开口:“就是,三千两百万,靠看骨灰能看出来?”
“林先生要不先回去歇着?百日不长,忍忍就过去了。”
一句接一句,不重,全是软的,软得像棉花,能把人活活闷死。
长桌最末,沈知夏的笔停在半空。她没笑,也没附和,就那么看着坐在沈建邦旁边那个一声不吭的人。
林砚坐在椅子上,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听完。
他没争。
“散会吧。”林砚把空报表合上,起身。
沈建邦在他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林先生,度假就好好度假。手伸太长,容易烫着。”
林砚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总。”他背对着长桌,“炉子我烧了三年。多少度的火会烫手,我比你清楚。”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的笑声,这一次没压住。
……
接下来的三天,林砚没再去开会。
第一天,他去了趟工商档案室。档案室在老城区,一屋子的纸味。
管理员查了查电脑,抬头看他。“恒久的档,昨天刚被人调走了,还没还回来。”
“谁调的?”
“说是集团法务部的。”管理员翻了翻登记本,“签字的人姓赵。”
集团法务部归沈知夏管。里面姓赵的,只有一个——沈建邦的秘书。
他去找沈知夏。她正在打电话,对着话筒说”这份合同第三条不行”,看见他,没停。
等她挂了电话,他才开口。“恒久贸易的档案,是你让人调的?”
沈知夏皱眉。“我没调过恒久的档。”
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林砚没说什么。出了集团大楼,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档案被人先下手了,但有一些东西,档案里查不到。比如何伟民在城南的那栋旧写字楼,比如遗物寄存室里那只铁柜。
当天晚上,沈知夏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恒久贸易近五年的工商变更记录——何伟民持股百分之六十一,曹丽芬婚前是恒久的出纳,何军名下零持股。她用自己权限调的,没问他要来干什么。
第二天,他去了恒久贸易的注册地。城南一栋旧写字楼,公司招牌还挂着,门上贴着法院的封条。封条是上周贴的,门上那把锁却是新的——锁芯的铜色还没暗下去。查封之前,有人先换了锁。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听他问起何伟民,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何那个人,抠。抠了自己一辈子。”五金店老板压低声音,“死前一个礼拜,我看见他一个人在这儿搬东西。大半夜的。”
“搬什么?”
“纸箱。抱着走的,没开车。”老板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大。他那个老婆第二天就来把办公室锁了,谁都进不去。”
第三天晚上,林砚回了殡仪馆,去了遗物寄存室。
翻登记本之前,他在铁架前站了一会儿。上个月,何伟民进炉那天,是他主岗。死亡证明上写着突发心梗,家属要求速办,三天出殡。
第一眼看见遗体,他就觉得不对。
心梗猝死在家里的人,该穿家居服。何伟民穿着一身老式灰西装,干洗过,领口挺括,脚上的旧皮鞋擦得发亮。在家等死的人不会这么穿戴。他那天是特意收拾过,要去一个要紧的地方。
死者的右手中指有常年握笔磨出的旧墨茧,虎口却有一道新的圆珠笔压痕,斜着,很浅——咽气之前,他攥着笔写过什么。
西装左胸内袋的衬里,磨出了一片硬物长期存放的亮痕。遗物清单里,没有那样东西。贴身放了多年的物件,死的那天,不在他身上。
还有那部手机。屏幕裂着缝,没有卡。
当时他只当是怪。现在,把这四处怪连起来,是一条路。
何伟民死之前,在准备一件事。那件事,被人拿走了。
何伟民的遗物编号J-117。登记单上,家属签收栏里只有一个名字:曹丽芬。签收物品:手表一块,钱包一个,钥匙一串,皮带一条。登记单背面有行小字备注,经办人写的:家属问过骨灰寄存费,嫌贵。
寄存柜最里面还剩一样东西,没人签收。
一部老式按键手机。屏幕摔裂了一道缝。
家属来签收那天,曹丽芬扫了它一眼:“这破玩意儿,别往骨灰盒里放。”
林砚戴上手套,把它取了出来。
手机没电了。他找了根老式充电线插上,等了十分钟,屏幕亮起,电量百分之一,信号栏空着——没插卡。
这种手机,密码锁早就过时了。他按开菜单,翻到草稿箱。
一条草稿。
“小军:爸欠沈家的钱,不是烂账,是……”
草稿到这里断了。后面一个字都没有。
发送时间是空白的——这条信息,从来没发出去过。
林砚盯着那道没写完的口子看了很久。
何伟民死前想告诉儿子什么?那笔钱不是烂账,是什么?
他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在登记本上补了一行:暂存人,林砚。
走出寄存室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
三天里他想起来的事,比会议室里那些人三年想的都多。
何伟民死前一个礼拜,大半夜抱着纸箱从办公室走出去,没开车。
何伟民的遗孀第二天就锁了办公室,签收遗物只签走了值钱的。
何伟民的草稿写到一半,没发出去。
死人不会骗人。骗人的,是围着死人的那些活人。
草稿断在”不是烂账,是……“——后半句在死人嘴里,前半句在活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