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病吧?”
野茫天用左手将归风挂回腰侧,问完练刀坪在哪,已经往山道上走。
白小方尽职尽责地从包里翻出三样药,一股脑塞进废卷怀里。
“手上的换药,脸上的抹一抹。这包先缓缓肩后的疼。”她朝前头抬抬下巴,“去吧。”
废卷点头收好药,跟了上去。
绕过偏山,会场的喝彩渐渐远了。午前的风比清早干些,石坪晒得发白,兵刃破风声从树后一下下传来。
野茫天刚走近,便见深红刀锋停在半途。
祝然仪脚尖落下,她收势退回原处,重新起步,深蓝战服的袖口还沾着赛场的灰。
林照野蹲在石阶边,将一枚计数木片拨到右边。他领扣扣得整齐,靴面上却蒙着同样的灰。
“祝——然——仪——!”
刀停了。
祝然仪转过脸,先看她裂开的外袍,再看她的脸。
“你嗓子没伤?”
“没有。”
“右肩伤了。”废卷跟过来。
野茫天立刻回头:“卷倦,我真的没事。”
“嗯。”
药盒递到眼前。野茫天拿左手挡了一下,眼睛还在看祝然仪方才落脚的位置。
“没事,等会儿。你刚才是不是……”
“野茫天。”
她停住,看了看废卷,又看看药盒。
“……哦。”
石阶空出一处,她坐下去,长腿往旁边一让,还要讲价:“就涂手就好,脸不用。”
“为什么?”
“只蹭了一下而已。”
废卷拨开她颊边那缕红发。
汗与灰擦掉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便清楚了。
野茫天仰着脸,一双蓝眼从底下望过来,眉梢还微微挑着,似乎随时能再顶一句。明明被按在这里上药,那股神气也半点没少。
废卷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到下颌。细细一道伤,横在笑起来会牵动的地方。
“看这么久干什么?”
“看会不会留疤。”
“留就留呗,我这么好看,多一道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不要。”
废卷换了块干净药棉,说的自然。
“很好看,不能毁掉。”
野茫天张了张嘴。
废卷已经附身靠近,白色衣袖挨到她腕侧。墨蓝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冷白的侧脸。日光擦过挺秀的鼻梁,停在眼睫上,那双深金色的眼睛垂着,只看她脸上的伤。
近得连睫毛投下的细影都看得清。
野茫天的目光从她眼睫滑到鼻尖,然后是嘴唇,又匆匆挪开。药棉凉凉地碰上下颌,她的耳尖却开始发热。
她将脸往旁边偏了些。
“别动。”
“我给你让地方上药……”
废卷托住她下巴,将那一点药膏抹开。野茫天瞥见她袖口被水刃割开的口子,手指动了动,最后只捏住了自己的衣角。
“……知道啦。”
旁边传来一声笑。
野茫天眼睛转过去:“你笑什么?”
祝然仪拿刀背抵着肩:“没什么。”
“你明明笑了。”
“只是觉得你们俩有屏障,一说起话来就忘记旁边还有人了。”
“祝然仪!”野茫天耳尖更热了。
“药还没上完。”废卷倒没什么反应,低头接了一句,“别动。”
野茫天只好闭嘴。
坪外有人来送东西,林照野收起木片,过去接。祝然仪也将刀从肩上放下,继续方才没练完的步子。
脸上的药才涂好,废卷刚要盖盒,野茫天已将右手摊到她面前,一副“还不够”的样子。
“还有这儿。”
“你刚才说没事。”
“我说脸,手没说。”
废卷解开临时止血的药布。伤口里还嵌着细灰,野茫天手指一蜷,又自己摊平了。
“队长,我那三个半承扣——”
古谷的声音刚绕过树,后头一个小身影已经越过她。
“阿姐!”
玄知遥把黑斗篷搭在臂弯,跑得领口都歪了。他到石阶前反倒停下,先看她的脸,又去看废卷托着的那只手。
“还疼不疼?”
“这个不疼了。”
“真的?”
“好着呢。”
“你每次说好着,都不是真的好着。”
野茫天抬眼:“谁教你的?”
“你。”
古谷将损耗单折起来:“他去太微找你,非让我带路。我说我还得报账,他说正好,一起。”
“知道啦,先记着回去让谢长老报销。”野茫天道。
玄知遥笑着又往姐姐身边挪了挪,道:“阿姐,你刚刚在台上太帅了!”说罢,他想碰右肩,想了想,又把手收回来。
野茫天腾出左手,将他歪掉的领口拨正。
“昭宁姐真没管你?”
“都说了我是偷偷来的。”
“你能从昭宁姐眼皮底下,偷偷跑到苍云?”
玄知遥想了想。
“……船很快。”
废卷把新药布绕过掌根:“没回答。”
古谷笑出了声。野茫天往山道边看了一眼,跟来的北境近卫正候在树下。
“行,回头我自己问她。”
“不能告状。”
“我问问也不行?”
玄知遥把斗篷放到她身边,占住了那块空石阶。
林照野带着信与药袋回来。祝然仪停刀拆信,只扫两眼,便要把纸折起。
“后面还有。”林照野提醒。
她又展开。
野茫天探头:“谁写的?”
“家里。”
信纸就一页。上头先说第九息右肩抬高了,又说这回换势比上一场快,最后才是药在袋里,记得吃饭。
“你们家看比赛真够仔细。”
玄知遥也瞧见了,小声道:“我觉得应该先问有没有受伤。”
祝然仪将信折好:“他们看见了,才寄药的。”
林照野已把药袋搁到她水壶边。她喝了两口水,提刀回到原处。
山风卷过石坪,刀痕里的薄灰浮起一点。她连进两步,到第三步又停,刀锋悬着,等了片刻才往前送。
野茫天看完这回,终于忍不住了,笑了一声。
“你怎么还偷学我?”
“那也算你的?”祝然仪刀尖仍指着那一处。“你当时为什么停?”
“等古谷。”
古谷正拿损耗单扇风,闻言抬头:“等我?”
“不然呢?”
她嘴角刚扬起来,野茫天又补一句:“接不上我就换路。”
“后半句可以不说。”
祝然仪看着刀尖:“你知道她一定能接上?”
“知道。”
林照野抬眼接话:“师姐以前也不等我。”
“你跟得上。”祝然仪道。
野茫天立刻抬眉:“那不还是信他?”
刀尖往下落了些。
“不一样。”
她没再往下说。野茫天顺着刀锋看过去,忽然发现阶下那些交错的旧痕里,横着一道极长的剑痕。
它从石坪斜贯出去,越过台沿,连后面的护石也缺了一角。午光照亮了裂口,深处仍是黑的。一看就知道,这道痕的主人巴不得每个路过的人都看清。
“谁砍的?”
“叶杳前辈。”林照野道。
野茫天的目光停住。
她见过的叶杳,端庄稳重,一副贵妇人模样,右手总藏在袖中,连添茶也只用左手。她又往那道剑痕尽头看了一眼。
“她以前这么能打?”
“旧锋榜,她在最上面。”
说罢,山上忽然响起钟声。
祝然仪收刀入鞘,林照野顺手将信与药袋一并拿起。
“换榜了。”
“什么榜?”
“锋序。”
野茫天立刻起身,右肩跟着一扯,脚下却已经追出去。
“慢点。”废卷在身后说。
野茫天脚下顿了顿,等她走到身边,才重新往前。
“知道啦。”